回梁山的驴车上,木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哥哥,那晁天王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神力惊人不说,性情更是豪爽痛快!与哥哥比武时,招招都是真本事,光明磊落!敬酒也是实心实意,端的令人心折!”
“当然,还是不如我家刘备哥哥!”
刘继隆坐在车辕上,犹自沉浸在今日的兴奋中。忍不住回头,对骑马的刘备道。
刘备骑马慢行,闻言微微一笑。
“不错,晁天王心性坦荡,重情重义,乃世间难得的豪杰之士。能与此等人物相交,亦是人生快事。”
他对晁盖的评价同样很高,正是男儿间的英雄相吸。
一旁闭目养神的王伦,这时却睁开眼睛。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
“晁天王自是豪杰,这没得说。只是他身边那个,摇扇子的酸丁吴用。哼!一双眼睛乱转,言语间处处藏着机锋。”
“席间故意撩拨俺钱粮之事,分明是想看俺梁山笑话其心可诛!绝非良善之辈!保正豪爽,怕是被这等人蒙蔽了!”
王伦好歹是个秀才,真论诵读经典。比那道士出身,却混在私塾教书的吴教授多多了。
他只是反应慢些,可不代表算计就弱。这会终于让他回过味来,适才席间就是故意挑拨!
刘继隆想起席间,吴用与王伦的言语往来。虽还尝不出两人机锋,也觉得那吴用说话弯弯绕绕。不如晁天王爽利,不由点了点头。
刘备的目光,投向天边沉沉的暮色,远处水泊的轮廓已在望。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吴学究心思缜密工于心计,确非纯良。然身处江湖,身边有这般人物,对晁天王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捕捉心头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直觉。
“倒是那位,宋三郎宋押司……此人言笑晏晏礼数周全,更兼仁义之名满江湖。可不知为何,与之相对,备心中却隐有不安。”
刘备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那沉沉暮霭。
“此人,深如寒潭难以测度。备观其行止,总觉得,怕是不简单呐。”
王伦和刘继隆闻言,皆是一怔。
宋押司“及时雨”的名头,在郓城可是响当当。寨主为何独对他,生出这般戒心?
王伦有些不解,刘继隆更是茫然。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木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渐浓的夜色中回荡。
数日后,梁山聚义厅!
“请王伦兄弟暂坐镇山寨,杜迁兄弟辅佐之!”
“遵哥哥命!”
王伦杜迁从交椅上站起,拱手应道。
“小二,小五,小七!请三位兄弟,速备快舟十艇。自金沙滩,运送寨中兄弟百人登陆水泊!”
“哥哥放心,俺等领命!”
三阮也是出列,拱手奉命后,便转身安排不提。
“朱贵兄弟!寨中扩员依旧离你不得。还请兄弟,坐镇南岸脚店!不得有误”
“宋万兄弟,与点齐的一百儿郎随备——为兄弟讨还公道!”
时间转瞬即逝,深秋不禁便跃至初冬。寨中儿郎们都穿上了厚衣,旌旗在寒风中呼呼飘动!
只过去短短数日,梁山已聚兵两百八十馀口!家眷妇孺,都近百人。山下来投者更是源源不断,只能说如今世道百姓艰辛!
刘备自然不知道,花石纲所在的江南太湖之地更甚,过两年惹出个叫方腊的揭竿而起!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寒冬将至!
古代冬天,一场雪灾不知要死多少人。柴米油盐,取暖的柴火为何排第一?不就是冬天缺柴,而多数山林都是私有,寻常百姓连柴都买不起吗!
若要求活,梁山便是左近唯一生路。
可源源不断的入伙,也导致山寨钱粮取用甚大。刘备不得不提前办一场“诉苦大会”,好给寨里过个丰年!
郓城县,安乐村有家“豪强地主”——王有财。
至于原由,太阳底下也没新鲜事。
不都是欺压百姓,迫害贫苦那一套?这些“心肠流脓”的腌臜东西,从古至今做过几件人事?!
“祝刘备哥哥(寨主),旗开得胜!”
在一片喧嚣声中,“大军”终于开拔!
安乐村在郓城县北,离梁山甚至比县城近些。
刘备骑着那匹,从汉末带来的军马。身穿汉制甲胄,腰悬雌雄双股剑气度沉凝。刘继隆则警剔地,护卫在刘备身侧。
宋万带着一百名,操练不久却精悍的喽罗紧随其后。
他们虽衣衫新旧不一,但经刘备操练数日。已初显几分行伍之气,只差见血便是能战之兵。
只是行走一个时辰不到,刘备便勒马村口。
安乐村比桑林集,更显凋敝。打听之下,那王有才虽不及李天良显赫。却在乡里放贷盘剥、强买田产,积下的怨愤不在少数。
其家宅院墙高耸,却也只养了十来个欺软怕硬的帮闲打手。
刘备那双大耳,在冬阳下轮廓分明,目光如炬扫过紧闭的院门。
“宋万兄弟,破门!”
“得令!”
宋万一声虎吼,真是个云里金刚!带着数名壮硕喽罗,扛着临时砍伐的粗木,狠狠撞向那黑漆大门!
“轰隆!”
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木屑纷飞。院墙内顿时炸开了锅,十来个帮闲手持棍棒朴刀仓惶涌出。他们脸上都写满惊惧,哪见过这般阵仗?
战斗毫无悬念。
刘备甚至未拔双股剑,宋万一马当先,手中朴刀舞动如风车,瞬间劈翻两人。剩下的帮闲便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若非要试试山寨儿郎们,实战调动如何。区区十来个帮闲势力,刘备带上宋万都能讨灭!
王有才肥胖的身躯,被宋万如拎小鸡般从地窖拖出。摔在院中冰冷的地面上,顿时面无人色。
“好汉饶命!饶命啊!钱粮,钱粮悉数奉上!只求留条贱命!”
王有才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刘备眼神冰冷,不为所动。他早已命刘继隆带人查抄,很快库房便被打开。
六千贯铜钱堆成小山,三百馀两雪花银,七千石粮秣的麻袋垒起老高。这般家底略逊于李天良,但对梁山而言也能暂解燃眉之急。
看着其中那几摞发黄的地契,和墨迹淋漓的高利贷借据。刘备命人将村中父老请来,显然打了消帐主意!
“安乐村父老乡亲,某乃梁山寨主刘备!此獠盘剥乡里鱼肉百姓,其罪当诛!”
“今日,便替天行道,焚此孽债!”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压垮无数脊梁的墨字。哪怕早早听说过刘备名号,今日正遇见了。才叫这些吃了一辈子压迫的贫苦人,知道世上真的有青天!
“刘青天!”
“赛玄德仁义啊!”
熟悉的呼声,在安乐村的上空炸响。
紧接着便是分田,分粮等事。与当时桑林集之事,别无二致。
“钱粮中取三成,分赠安乐村所有贫户!田产,继隆你且负责划分,勿失公平!”
“是,继隆一定注意!”
刘继隆答应一声后,便下去做事。至于宋万,这会正被几个半大小子缠着呢!
“这位头领哥哥!俺叫李二牛,求您收留俺吧!俺有力气,能吃苦!水里火里,跟着哥哥干!”
“俺赵石头也愿投奔梁山!求头领给条活路!”
宋万看了看刘备,发现他报之微笑。显然是准备,任凭自己操作。不由的摸了摸头,只能道。
“上了山,便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你们可要想好。若是决心投梁山,稍后便与我等一同回程!若有家中亲长也欲上山,亦是可以。”
村民群中,一个身形精瘦眼神闪铄的汉子。正贪婪地书着,刚领到的一串铜钱和一袋粟米。
他倒有点名声,这郓城江湖人称“白日鼠”白胜。
听着周围对“赛玄德”的满口称颂,又看着那几个青年,毅然追随梁山队伍而去的身影,白胜心中也翻腾起来。
“啧啧,这刘寨主,真他娘的大方!仁义!跟着他,吃香喝辣倒是不愁……”
白胜舔了舔嘴唇,眼中流露出羡慕与向往。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铜钱,心想若上了梁山,这等好处岂不是天天有?
梁山的名头,如今在郓城地界可是响得很呐!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梁山队伍中那些精悍的喽罗。看到他们身上沾染的血迹,想到王家宅院里传出的惨叫。白胜心头那点热切,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唉!落草毕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勾当。刀口舔血,哪有赌桌上快活自在?俺白胜没甚大本事,就图个安稳。赢了钱喝点小酒,输了钱睡个懒觉……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白胜缩了缩脖子,又掂量了一下怀里的铜钱。最终那股子天生的怯懦,压倒了短暂的冲动。
白胜终究还是贪图安逸、胆小惜命。他悄悄退后几步,混入逐渐散去的村民中。
“罢了,罢了!还是回去耍钱罢,这梁山不去也罢。”
不提白胜,只说刘备带着众人望梁山赶回。行至半路,突的勒住战马,而后将手往身前一伸。
“初冬,便要开始,下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