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上百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都封存在內，沉甸甸地压在林奇身上。
他知道课题的名字，但这就像一个只记得书名却没读过內容的考生，手里的教案不过是一张写著“答案在此”的白纸。
关於“火球术”的一切——那繁复拗口的施法咒语，那精確到毫釐的魔力引导手势，那需要在脑中构建的稳定能量模型——在他混乱的记忆库里，依旧是一片拒绝访问的404乱码。
绝对，不能露怯！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师本能。
越是心虚，场面就越要撑住。
他启动了当老师时，用来对付最调皮班级的第一项绝活——压迫式沉默。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將那捲羊皮纸教案用指尖轻轻抚平，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品鑑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扫过阶梯教室里的每一张年轻面孔。
他刻意放慢了视线移动的速度，眼神专注而锐利，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营造出一种“你们每个人的状態我都了如指掌”的强大气场。
可林奇的內心，早已乱成了一锅沸水。
“怎么办？怎么办？”
“开场白怎么说？第一个知识点是什么？死脑子，快想啊！拉克！你这个天才的人设下一秒就要崩塌了！”
他假装整理教案，视线快速在羊皮纸下方的学生名单上掠过。
冷汗，开始在他的背心凝聚。
他能感觉到法师袍的內衬正一点点变得湿冷。
就在他的额角即將控制不住渗出第一滴汗珠，打破他完美偽装的时候，他的视线，与前排一个亚麻色头髮的女孩对上了。
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因为他异乎寻常的沉默而感到紧张和畏惧，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但这个女孩不同。
她坐得笔直，脊樑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她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好奇，也没有其他学生的諂媚或崇拜，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对知识本身的渴求。
她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迫切地等待著甘霖的降临。
这道目光，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林奇脑中那把生锈的记忆之锁。
“轰！”
一段尘封的、如同电影片段般清晰的记忆，被瞬间激活！
那是在黄昏时分的皇家图书馆。
夕阳的余暉透过高窗，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道金色的光路，飞舞的尘埃在光路中如同点点繁星。
“艾伦”正准备离开，却被这个女孩拦住了去路。
她怀里抱著一堆比她脑袋还厚的魔法典籍，湛蓝的眼睛里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导师，我查阅了《古苏美尔咒文变体考》和《近代魔力结构力学》，书中都提到標准火球术的能量逸散率在12到15之间。”
“但我通过上百次自我测试，发现无论我如何优化精神力输出，我的逸散率总是比理论下限高出3。”
名字和这张认真的、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脸，完美地对上了！
一个勤奋好学，追求极致的理论派学霸！一个在別人满足於“会用”时，她却在思考“为什么”的好学生！
一个完美的计划雏形，在林奇电光石火的思绪中光速成型。
这不是现代课堂上最经典、最万能的互动教学法吗？
——“这位同学问得很好，在老师解答之前，我们先请他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他的思路。”
当然，在这里要稍作变通。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因为刚才的高度紧张和此刻找到破局点的放鬆，反而显得格外沉稳、从容，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磁性。
“理论的阐述，总是枯燥的。”
这句话一出口，学生们明显鬆了口气，教室內压抑的氛围为之一缓。
“在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林奇继续说道，他的语速不快，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所有人的耳中，“我想先请一位同学，为我们展示一下她对『火球术』的理解，或者说，她所遇到的困惑。”
话音刚落，教室內再次譁然。 “让学生上台展示困惑？”
“这是什么新的教学方式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
林奇无视了这一切骚动，他需要將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的目光精准地、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锁定在那个女孩身上。
莉娜猛地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第一个点名。
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错愕和紧张交织在一起。但在上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尤其是在那位传说中的天才导师艾伦·克拉克的注视下，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抱著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步伐还算稳定地走上了宽阔的讲台。
同一时刻，高悬的观察室里。
“铁面”马尔科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足以夹死飞虫的疙瘩，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胡闹！他这是在逃避责任！他自己讲不出东西，就让一个学生上来浪费时间！这是教学事故！”
“等等，马尔克姆，”知性的伊莎贝拉导师却优雅地托著下巴，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你没听清他的用词吗？他不是让学生『演示』，而是让学生展示『困惑』。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引导式教学，先暴露问题，再解构问题。这个艾伦，比资料上那个只懂理论的天才，有趣太多了。”
首席大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深邃的目光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讲台上，莉娜站定后，向林奇行了一个標准的法师礼。在得到林奇点头示意后，她开始了准备。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口中开始吟唱那古老而拗口的咒语。
她的声音清脆，但因为紧张，音节的衔接处带著一丝不易察闻的颤抖。
隨著咒语的进行，周围空气中的火元素开始活跃起来，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热流向她白皙的掌心匯聚。
一个微弱的、针尖大小的火红色光点，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处凭空出现，將她的脸庞映得微微发红。
就是这个瞬间！
看著那个从无到有的光点，感受著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能量波动，林奇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
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名为“魔法”的应用程式被彻底激活並加载成功了！
那晦涩的咒语不再是无意义的音节，而是定义能量转化参数的声控指令！
那复杂的手势不再是神秘的仪式，而是引导能量粒子流动的无形管道！
与此同时，属於物理教师林奇的知识体系，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对接埠。
魔法波动这不就是特定频段的能量辐射和粒子振动吗？！
魔力匯聚这不就是通过精神力构建一个约束场，让自由態的能量粒子发生定向加速和聚合吗？！
两股庞大的、分別代表著两个世界最高智慧之一的信息流，以莉娜手中那个小小的、正在逐渐成型的火球为触媒，开始了剧烈而完美的化学反应！
莉娜手中的火球已经凝聚到拳头大小。
因为紧张，加上她本身就存在的理论瓶颈，这个火球並不稳定。火焰的边缘剧烈地闪烁、跳跃，不时有细碎的火星像水一样溅射出来，在空中划出短暂的红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標准的、教科书式的、但绝不完美的火球术。
在保守派导师马尔克姆看来，这完美地印证了他的观点——这个叫莉娜的学生，“魔力掌控力严重不足”。
但在此刻的林奇眼中，这却是另一番震撼人心的景象——
能量在管道中高速流动时因“管壁”不光滑而產生的湍流！
粒子在聚合过程中因约束力不足而发生的逃逸！
他想起了关於莉娜的那个问题。
一个大胆的、足以顛覆这个世界现有魔法理论体系的、革命性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莉娜完成了演示，有些气喘地强行维持著火球的稳定，然后按照標准程序將其缓缓散去，化作漫天无害的温热光点。她不安地看著林奇，等待著这位天才导师对她“困惑”的评判。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学生，连同观察室里的大佬，都在等待艾伦·克拉克开口。
林奇的目光扫过那个因能量逸散而在空气中留下的、淡淡的焦灼气息。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学生，仿佛穿透了那层单向水晶，与观察室里那些或质疑、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直接对撞。
一个发自內心的、自信的、甚至带著一丝即將顛覆世界的狂热微笑，在他嘴角缓缓绽放。
这场该死的职称评定公开课，他不仅稳了。
他还要，把它变成一个新纪元的开学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