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灭,你干得很好。”亚斯兰递给重灭一杯真正的穀物酒,不再是劣质的合成酒精,“比我想像的还要好。锈蚀峡谷,磐石镇你证明了你不仅是台杀戮机器,更有脑子。”
重灭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看著亚斯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夸奖。
亚斯兰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依旧破败但已初步恢復秩序的城市:“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光靠凶狠,打不下江山,更坐不稳。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独当一面?我给你一个机甲中队。”
这是一个巨大的跃升。但重灭的回答却出乎亚斯兰的意料。
“我现在的位置,更能发挥作用。”重灭的声音平淡,“亲卫队是尖刀,我需要待在能最快捅进敌人心臟的地方。中队指挥需要管理,我不擅长。”
亚斯兰转过身,锐利的眼睛盯著重灭,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虚偽或野心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忽然笑了:“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劲!那就继续做我的尖刀!资源、补给,优先给你!”
而这把“尖刀”,与亚斯兰的另一把“利刃”——他的女儿贝亚特,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多。
战斗间隙的维修时间,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会”场所。贝亚特总会“恰好”出现在机库,习惯性地靠在“红玫瑰”冰凉的足甲上,目光却追隨著那个在“裸奔野兽”庞大骨架间忙碌的身影。空气中瀰漫著熔焊的焦糊味和润滑油的厚重气息,却似乎比任何香氛都更让两人自在。
自从顶棚那次之后,某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眼神交匯时,不再需要刻意掩饰或挑衅,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和暖意。
“喂,你这台老古董的能源迴路,”贝亚特扬手拋过去一瓶乾净的水,语气里带著熟稔的技术探討,却比以往更轻柔些,“输出还是像醉汉打嗝,但上次爆发的那一下,確实够劲。”
重灭精准地接住水瓶,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沿著下頜线滑落,滴在锈跡斑斑的零件上。“砍了稳压器,並联了旧帝国超载电容。”他言简意賅,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分享独门秘籍,“得时刻听著引擎的『呼吸』,提前半秒预判它的躁动。”
“疯子。”贝亚特评价道,但眼里闪烁的光芒全是欣赏而非否定。她甚至开起了玩笑:“什么时候给我的『红玫瑰』也这么『呼吸』一下?”
“不行。”重灭这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无意间掠过那道他脸颊曾感受过柔软触感的地方,又迅速移回手中的线路,“『红玫瑰』的框架是精密舞蹈家,不是咆哮的蛮牛。它的美在於精准和持久。”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那样就好。”
贝亚特挑眉:“嘖,说得你好像比我还懂它一样。”
“后勤部的结构图,我看了很多遍。”重灭平静地回答,手下动作没停。
贝亚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可爱的得意的笑容。她没有再追问“你看它结构图干嘛”,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种被默默关注和研究的感觉,如今带给她的不再是惊讶,而是某种踏实的甜意。
有时是深夜巡逻后的短暂休整。两人靠在驻地外围断裂的混凝土墙上,贝亚特递过来一根真正的菸捲。星光黯淡,远处的地平线吞噬在废墟的阴影里。
“你以前”贝亚特吐出一缕青烟,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除了修理东西,还喜欢做什么?”
重灭沉默了片刻,烟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旧日的伤痕。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封闭,只是声音依旧低沉:“看著天空。就算知道是模擬的,也觉得很远。”
贝亚特侧头看他,夜风吹起她红色的髮丝。她没有追问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也没有触碰他“后来没什么可修的了”那份痛苦,只是轻轻將烟盒又递过去一根。
“嗯。”她应了一声,肩膀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现在也能看。而且,还能亲手把这些討厌的、挡住视线的东西,”她指了指远处的废墟和隱形的敌人,“一个一个轰开。”
重灭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根烟,借著贝亚特的火点燃。冰冷的指尖在传递火焰时有了瞬间的温暖接触。
还有一次,激战方歇。重灭的“裸奔野兽”损伤不轻,一条破裂的液压管喷出的灼热液体在他小臂上留下了清晰的烫痕。他面不改色地做完简报,正准备用旧布隨便缠上,贝亚特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她一言不发,直接拉过他的手臂,拆开那敷衍的包扎,看到那片红肿和水泡,眉头紧紧蹙起。“逞能!”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焦躁和心疼混杂。她熟练地从自己腿侧的急救包里掏出珍贵的治疗凝胶,动作小心而轻柔地涂抹上去,指尖的温度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谢了。”重灭感觉到一阵清凉压下灼痛。
“谢什么谢!”贝亚特依旧没好气,却低著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仿佛这是最重要的作战任务,“你这台破机器再不好好大修,下次爆掉的就不是管子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成了嘟囔,“需要什么特殊材料告诉我。我去我去想办法。”
重灭没有再道谢。他只是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感受著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那颗冰封的心臟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些,涌出的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暖流。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试图去压抑它。
当他看著贝亚特在战场上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衝锋,当她毫无保留地將最脆弱的后背暴露在他的火力覆盖范围內,当她望过来的眼神里,欣赏与挑衅依旧,却越来越多地掺杂著不容错辨的关切时重灭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彻底偏离了他最初预设的、只有復仇与毁灭的轨道。
亚斯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欣赏重灭的能力,更欣赏他那种似乎对权力本身並无太大兴趣,只专注於“做事”的態度(他並未看透重灭內心深藏的毁灭欲)。亚斯兰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也需要一个能在他之后稳住局面、甚至开拓疆土的人。而自己的女儿贝亚特,显然对这把刀產生了不一般的兴趣。
老警长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这把刀,或许能成为他最好的“女婿”,也是最牢固的枷锁。
在一个庆功宴后,亚斯兰单独召见了重灭。
“重灭,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亚斯兰递给他一杯真正的穀神星烈酒,“45號星即將统一,但我们不能止步於此。外面的世界很大,敌人也很多。”
重灭接过酒,没有说话。
亚斯兰看著他,笑了笑:“贝亚特很欣赏你。我也一样。我想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位置,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重灭抬起眼。
“娶了贝亚特。”亚斯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成为我的女婿,未来的继承人。你们联手,能打下更大的地盘。这也是她的意思。”
重灭脑海中闪过灵沫的笑容,又闪过贝亚特危险而美丽的脸庞。仇恨与野心在心中交织。他需要权力,需要军队,需要走向穀神星的核心。这无疑是一条捷径。
他沉默片刻,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
“好。”
45號殖民星中央城,从未如此“喧囂”。儘管空气中依旧混杂著尘埃和机油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劣质酒精挥发的气息、烤制合成肉的焦香、以及震耳欲聋的、节奏强烈的废土音乐。亚斯兰为了这场婚礼,几乎掏空了他的储备。彩色的萤光条掛在残破的建筑上,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燃烧,人们暂时忘却了飢饿和恐惧,沉浸在酒精和虚幻的庆典中。
重灭穿著浆洗得笔挺(但领口依旧有些磨损)的旧帝国军官礼服,黑髮梳理得
一丝不苟,让他原本清瘦的面容多了几分锐利的英俊。贝亚特则
一袭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色丝绸缝製的长裙,款式简单却將她矫健的身材衬托得惊心动魄,火红的长髮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髮丝垂落,更添风情。她不再是那个浑身机油味的机甲驾驶员,此刻美得惊人,眼中闪烁著
一种混合著野性、得意和某种前所未有柔软的光芒。
仪式上,亚斯兰志得意满,对著下方狂欢的人群高举酒杯:“为了统一!为了未来!为了我的女儿和女婿——重灭和贝亚特!” “为了统领!为了新人!”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在交换誓词的环节,贝亚特看著重灭,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著她特有的直率:“重灭,你是我见过最硬、最不要命也最聪明的傢伙。以后,你的后背归我管了。”这话引起下面一阵善意的鬨笑和口哨声。
重灭看著眼前这个艷丽夺目、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女人,脑海中那个穿著朴素布裙、笑容温婉的灵沫的影子似乎模糊了一瞬。他知道最初是利益的结合,但並肩作战的生死与共、日常的点滴磨合,早已让冰冷的算计里掺入了真实的温度。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常年操控操纵杆留下的薄茧,但此刻却很温暖。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透过扩音器传遍广场:“贝亚特,我的机甲或许破烂,但它的装甲,以后就是你的盾。”
这话近乎笨拙,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符合重灭的性格,也更让了解他的人动容。贝亚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猛地凑上去,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力吻住了他。下方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尖叫。
狂欢在继续。酒精像不要钱一样流淌。重灭和贝亚特被眾人簇拥著,接受著祝福。波克喝得满脸通红,用力拍著重灭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地里):“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以后对我们头儿好点!不然老子用机甲炮轰你屁股!”
贝亚特笑著替重灭挡酒,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听见没?对我好点,不然我的『红玫瑰』第一个不答应。”语气带著罕见的娇嗔。
重灭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刻,復仇的冰冷似乎真的被这喧闹的火焰融化了一丝。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贝亚特看得怔住了,隨即笑得更加明艷。
然而,就在狂欢达到顶峰,所有人都醉眼朦朧、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刻——
悽厉的、尖锐到刺耳的警报声!绝非殖民星任何已知防御系统的声音!如同丧钟般骤然敲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音乐和喧譁!
下一秒,死亡从天而降!
数道粗壮无比、蕴含毁灭性能量的离子光束,如同神罚之矛,精准地从漆黑的宇宙中射下,狠狠砸在中央电站、通讯塔和亲卫军主力机甲停放场!
轰隆隆——!!!
地动山摇!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將半个天空染成地狱般的橘红色!狂欢的盛宴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混乱!人们尖叫著,推搡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敌袭!是轨道攻击!”有清醒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吶喊,但声音迅速被爆炸和恐慌淹没。
內部的崩溃更为致命!城区那些本该启动防御的自动炮塔,非但没有指向天空,反而冷酷地调转炮口,对著街道上混乱的人群、试图集结的士兵、以及刚刚升空就被重创的亲卫军机甲疯狂开火!电力大面积瘫痪,仅存的应急灯忽明忽灭,將地狱照得光怪陆离。通讯频道里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和被篡改的、充满恶意的指令!
“系统被黑了!有內鬼!最高权限的內鬼!”贝亚特早已一把扯掉碍事的红色裙摆,露出下面一直穿著的黑色作战服,美丽的脸庞因暴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她试图连接指挥频道,“父亲!回答我!”
重灭瞬间从那一丝温情中清醒,眼神冰寒彻骨,他一把拉住贝亚特的手腕,冲向最近的装甲掩体。“去机甲库!我们的机甲在加固位!”
街道已是屠宰场。穿著制式先进动力装甲的王国特种部队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涌现,或是直接通过空降舱精准落地。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能量武器高效地点射著每一个看起来有威胁的目標。许多亲卫军士兵甚至还没从酒精中清醒过来,就倒在了血泊里。
他们艰难地衝到亲卫军机甲库,眼前只剩一片火海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大部分机甲还未投入战斗就已被摧毁在地面!
只有寥寥数台机甲还在奋战,其中就包括重灭那台標誌性的“裸奔野兽”、贝亚特的“红玫瑰”以及——波克那台涂鸦得里胡哨、焊接著额外装甲板的“野狗-改”!它们因战备检修停在最內侧的加固机位,侥倖未被第一波打击完全摧毁。
“妈的!这帮狗娘养的偷袭!”波克粗哑的咆哮在內部频道响起,他的机甲正用多管机枪疯狂扫射,压制著试图逼近的王国步兵,“小子!头儿!快上机甲!老子给你们开路!”
他们爬上机甲,强行启动系统,驾驶著伤痕累累的座驾衝出火海。
“去指挥所!父亲在那里!”贝亚特双眼赤红。
“来不及了!”重灭的声音冰冷而绝望,“指挥所是首要目標!我们被彻底出卖了!”
就在这时,他们透过外部监视器,看到了肯特背叛、亚斯兰被俘的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肯特——!我杀了你!!!”贝亚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红玫瑰”发疯似的想要衝过去。
“贝亚特!冷静!”重灭和波克几乎同时吼道。波克的机甲猛地横移,用身体挡住了“红玫瑰”的去路,“头儿!別衝动!跟我走!我知道有条路可能通到三號港!”
波克成了临时指挥,他凭藉对中央城每个角落的熟悉,带领著这两台机甲和零星几个还能跟上步兵,在废墟和小巷中穿梭,试图绕开主力敌人。
然而,敌人显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在他们即將衝出一条狭窄巷道,眼看三號港就在前方时,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两台王国军的重型战斗机器人!它们庞大的躯体几乎堵死了去路,肩部能量炮开始充能,发出致命的嗡鸣!
“操!”波克咒骂一声。
后退无路,两侧是高楼废墟,瞬间陷入死局!
“没办法了!硬冲!”贝亚特咬牙,准备拼命。
“不!”波克突然吼道,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决绝的平静,“小子,头儿,你们听著。老子这辈子,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过,但跟了统领,跟了你们,打了这几场仗,痛快!真他妈的痛快!”
“波克?你要干什么?!”贝亚特感到一丝不妙。
“记得以后多给老子倒几杯真酒!”波克大笑一声,他的“野狗-改”机甲引擎猛然发出过载的轰鸣,整个机体喷射出不正常的火焰,“走!替老子多杀几个杂种!替统领报仇!”
话音未落,波克的机甲如同疯牛般冲了出去,不是冲向敌人,而是猛地撞向侧面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高楼承重柱!
“波克!不要!”重灭失声喊道,他瞬间明白了波克要做什么!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承重柱断裂,整栋高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如同山崩一般,朝著路口那两台重型机器人以及它们身后的追兵轰然倒塌!
漫天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巨大的废墟彻底堵死了巷道,也暂时埋葬了追兵。
而波克的机甲,连同里面那个满口粗话、却忠心耿耿的老兵,也被彻底埋葬在了这堆巨石之下,再无一丝声息。
“波克”贝亚特的声音在频道里颤抖,带著哭腔。
重灭死死咬著牙,口腔里瀰漫开血腥味。他没有时间悲伤,波克用生命换来的通道隨时可能被敌人从其他方向绕过。
“走!”他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操控著机甲猛地撞开前方因爆炸和震动掉落的零星碎石,“別让他的血白流!”
他们衝出了巷道,三號逃生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