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雾隐”锚地。
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将这片礁石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啼鸣。几座巨大的黑色礁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在海中的洪荒巨兽。
韩烈的小船完全关闭了灯火，船身涂抹了特制的炭灰与海藻泥浆，与礁石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船上的五个人——韩烈、吴师傅、石头，以及两名绰号“水鬼”和“老鱼”的悍勇老兵——都换上了深色水靠，脸上涂抹了油彩，在夜色中几乎无法分辨。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韩烈亲自操舵，凭借多年在海上练就的直觉，在迷宫般的礁石水道中谨慎穿行。海水在这里异常平静，船浆入水的每一声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淅。
“东北角，那块像卧牛的大礁石后面。”韩烈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俘虏交代的舶船点就在那儿。吴师傅，你和石头上左边那块高礁，看到暗哨就解决，给我们预警。”
吴师傅点点头，没有多馀的话。他和石头带上强弩、钩索和几枚特制的烟雾弹，象两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船，消失在左侧礁石的阴影里。石头虽是新兵，但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和韩烈的亲自调教，行动间已有几分老兵的沉稳。
韩烈则带着“水鬼”和“老鱼”，驾着小船继续缓缓向内湾摸去。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海藻腐烂的咸腥味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是炭火未完全熄灭的味道，还有人居住的气息。
“有光。”眼神最好的“老鱼”忽然极低地耳语，手指向前方。
韩烈眯起眼睛。在浓雾的缝隙中，隐约看到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晃动——那是挂在桅杆上的防风灯。借着那点微光，可以勉强分辨出内湾的轮廓:一处天然形成的半圆形小海湾，岸边用粗糙的原木搭着简易码头。码头上堆着不少木桶和成捆的缆绳，旁边还有两三个窝棚。
而水面上，泊着两条船。
一条是体型颇大的三桅福船，吃水很深，船身有些旧，但保养得不错，应该就是俘虏所说的、常在此处中转货物的船只。另一条则是他们熟悉的黑船制式快艇，船身狭长，桅杆上还挂着一面卷起的黑旗。
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福船船舱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鼾声和含糊的梦呓。两个窝棚里也有呼吸声，守卫显然都在熟睡。
“疤脸熊的人看来很放心这个地方。”韩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寒光，“目标:那条福船，重点烧帆和船尾舵楼。码头上的木桶也点了，看那捆扎的样子，里面不是淡水就是火油。”
“明白。”“水鬼”和“老鱼”同时低声应道。
三人将小船稳稳地停在距离码头约三十步外的一块礁石阴影后。这里已经是投掷火油罐的极限距离，再近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韩烈从船底小心取出三个特制的陶罐。罐口用浸透鱼油和硫磺的麻布紧紧塞住，麻布外又缠了一圈浸油的粗麻绳。这是吴师傅和老周头这两天赶制出来的“火油罐”，投掷前点燃麻绳，落地碎裂后，罐内混合了猛火油的粘稠液体会四处飞溅，遇火即燃，极难扑灭。
“准备。”韩烈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就在这时，左侧高礁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夜枭鸣叫——短促的两声。这是吴师傅发来的信号:暗哨已清除，暂无异常。
时机正好！
韩烈眼中厉色一闪，迅速点燃三个火油罐的引绳。麻绳遇火即燃，窜起蓝黄色的火苗。
“投！”
三人同时发力，将燃烧的火油罐奋力掷出！
“呼呼呼——”
三个火球划破浓雾和黑暗，在空中划过三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
“砰！砰！哐当！”
第一罐精准地砸在福船主帆的中段，陶罐碎裂，粘稠的猛火油泼溅开来，瞬间将帆布点燃！第二罐砸在船尾舵楼的木窗上，火焰顺着窗口窜入舱内！第三罐则落在码头那堆木桶中央，陶罐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紧接着火光轰然腾起！
“走水了！！！”福船船舱里最先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几乎是同时，两个窝棚里也冲出三四条人影，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但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时，全都骇然变色。
“撤！”韩烈低吼一声，三人抄起船浆，拼命划动，小船如离弦之箭般调头冲向来的的水道。
“有贼人！在那边！”码头上有人发现了他们，指着小船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追！快追！”有人慌乱地去解那条快船的缆绳。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高处疾射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精准地钉在了解缆那人手边的木桩上，箭尾剧烈震颤；另外两支则射向另外两个试图去拿弓箭的守卫脚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高礁上，吴师傅面无表情地重新上弦。石头趴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下方，手里也握着一把弩，手心全是汗。
“别慌，看准了再放。”吴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
码头上短暂地混乱了一下。就这么一耽搁，韩烈的小船已经消失在礁石水道的拐角处。
而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福船的主帆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的火焰窜起三四丈高，将半个海湾照得一片通明。火舌顺着缆绳蔓延到其他船帆，又舔舐着桅杆和船舷。船尾舵楼的火焰也从窗口喷涌而出，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和物品燃烧的爆裂声。
码头上的火势同样猛烈。那堆木桶中显然有存储的火油，被点燃后发生了猛烈的燃烧甚至小规模的爆燃，火焰冲天而起，火星四溅，又引燃了旁边的窝棚和堆积的木材。
浓烟滚滚，直冲夜空，在雾气中形成一道狰狞的黑色烟柱。
整个“雾隐”锚地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救火的呼喊、船体燃烧的噼啪爆裂声、受伤者的惨嚎、还有被大火惊起四处乱飞的鸟群尖啸，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
“走！”吴师傅看到韩烈的小船已经安全冲出主水道，果断下令。
他和石头迅速收起弩，从高礁另一侧早已看好的路线滑下，登上隐藏在另一处岩缝中的第二条小船。两人操桨，小船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很快追上了韩烈的船。
两条小船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按照预定路线，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身后，“雾隐”的火光将那片海域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浓烟即使在十几里外也清淅可见。
丑时末，长山岛西侧“鹰眼哨”。
负责了望的哨兵死死盯着东北方向。当那片夜空被火光映红的瞬间，哨兵浑身一震，立刻举起手中的灯笼，向着岛内方向，用预定好的节奏，连续晃动了三次。
灯语信号迅速被接力传递到山洞指挥所。
一直守在油灯前的赵思尧看到传递进来的信号，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稍稍松开，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韩烈他们得手了。”他转向身旁同样未眠的苏芷和林默言，“‘雾隐’的火已经烧起来。”
苏芷点了点头，眼中却没有喜色：“火一烧，黑船必然被彻底激怒。他们的主力，最迟明天就会到。”
“该来的躲不掉。”赵思尧站起身，声音沉稳而坚定，“传令全岛:按第一预案，进入最终战备状态。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山洞最深处指定局域。所有战兵，进入缺省阵地，检查武器，饱餐战饭。”
“另外，”他看向林默言，“派我们最快的船，去接应韩烈他们。务必确保他们安全撤回。”
“是！”林默言肃然应命，快步离去。
命令下达，长山岛这座沉寂的孤岛，如同一个被猛然敲响的战鼓，瞬间沸腾起来，又迅速归于一种极度压抑、极度紧张的寂静。每个人都知道，决定生死存亡的一战，即将到来。
而此刻，在东北方向数十里外的海面上，那条最大的黑船福船“海阎罗”号的船舱内，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当他听完手下颤斗的汇报，冲到甲板上，看到东北方向天际那隐约的红光和烟柱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长——山——岛——！老子要剥了你们的皮，点了天灯！！”
咆哮声在黎明前的海面上回荡。黑船主力，彻底被激怒的兽群，正磨砺爪牙，调转船头，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朝着长山岛的方向，全速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