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进行。被俘的四个黑船喽罗分开拘押,由吴师傅和韩烈分别问话。吴师傅那边,用的是沉默与细节压迫;韩烈这边,则结合了从侯三和信件中获得的信息,进行有针对性的敲打。
一个腿受伤的喽罗起初还想硬撑,但当韩烈不经意间点出“雾隐”、“石髓”这两个代号,并冷冷说出“你们三爷急着要‘雷石’,上峰和南边都等不及了”时,那喽罗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只是一个底层跑腿的,所知有限,但确认了几条关键信息:第一,“雾隐”和“石髓”确实是登州外海两处重要的中转补给点,由“三爷”麾下一个叫“疤脸熊”的头目负责,规模比“乱牙礁”大得多,常驻有船只和少量守卫。第二,近期确实有命令要求加快“雷石”的收集和转运,据说用途极其要紧。第三,登州那边好象出了什么大事,上面下令要尽快“清理”长山岛这个麻烦,为重要物资运输扫清障碍。
一个被敲晕俘虏醒后,面对吴师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桌上摆开的、从他们船上搜出的部分物品,也颓然交代了类似内容,并补充了一点:“接应队失联,最迟明晚,‘三爷’那边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恐怕来的就不止几条船了。”
审讯结果迅速汇总到赵思尧面前。情况比预想的更紧迫。敌人的报复,可能就在一两天之内,而且规模绝不会小。
“不能再等了。”赵思尧召集所有内核成员,包括刚刚从“望潮岩”轮值回来的张河,“敌人知道我们端了他们的接应队,必然暴怒,也更会急于拔掉我们。被动死守,上次的惨烈就是教训。我们必须动起来,在他们的大船合围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
“相公,咱们现在人手就这些,怎么打乱?”李老三伤势基本痊愈,急声道。
“靠这个。”赵思尧指了指外面隐藏快船的方向,“还有我们刚知道的两个地方——‘雾隐’和‘石髓’。”
“主动去打他们的据点?”苏芷眼中锐光一闪。
“不,是骚扰,是疑兵。”赵思尧铺开那张缴获的海图,指着“雾隐”和“石髓”的位置,“这两个点,距离我们和登州都有一段距离,但彼此呼应,是黑船在登州外海的重要支点。韩烈,吴师傅,你们看,如果我们用那条快船,伪装成黑船样式,趁夜快速接近其中一处,比如‘雾隐’,用火油罐和火箭进行远程袭扰,打了就跑。同时,在另一个方向,比如靠近登州的海域,制造一些动静,或者散播些谣言……”
“声东击西,疑兵之计!”林默言立刻明白过来,“让黑船搞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想干什么,甚至怀疑我们与登州方面有了联系,迫使他们分兵防备,延缓甚至打乱他们集中兵力攻打我们的计划!”
“对。”赵思尧点头,“更关键的是,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对他们的网络并非一无所知。这能增加他们的忌惮,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同时,袭扰本身也能消耗他们的物资和士气。”
“但风险极大。”韩烈沉声道,“快船只有一条,执行袭扰的人,必须是老手,而且要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一旦被缠上,或者对方有所防备……”
“我去。”苏芷平静地说。
“不。”赵思尧断然否决,“你是岛上防御的内核,不能轻动。这次袭扰,要的是快、准、诡,然后立刻远遁,不与纠缠。韩烈,吴师傅,你们二位经验最丰富,水性、驾船、袭扰战术都是行家。我想请你们带队,再挑三四个最精锐、最敢拼的弟兄,执行这次任务。”
韩烈和吴师傅对视一眼,毫无尤豫,同时抱拳:“遵命!”
“人选由你们定,装备用最好的。子时出发,目标是‘雾隐’,骚扰为主,纵火为要,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撤退路线……”赵思尧在海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绕经这片无岛区,再折回长山岛西侧,我们在‘鹰眼哨’接应。”
“明白!”
“至于另一路疑兵……”赵思尧看向张河和林默言,“张河,你带两个机灵的,还是扮作难民,去沙门岛。不必接触王巡检,就在码头酒肆、渔民聚集处,散播消息,就说夜间看到不明船队在登州外海与‘鬼船’(黑船)交战,火光冲天,好象还有官船的影子。话要模糊,让人猜。林默言,你拟几句象样的流言。”
“是!”张河和林默言领命。
“岛上其他人,”赵思尧目光扫过王二、李老三等战兵头目,“全面进入临战状态。加固所有工事,检查所有武器,储备饮水食物,老弱妇孺做好随时撤入山洞最深处的准备。哨位增加三倍,尤其是夜间。我们要让黑船即便来攻,也要崩掉满嘴牙!”
命令一条条下达,长山岛如同被用力拧紧的发条,每一个环节都开始高速而压抑地运转起来。工匠坊里,老周头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制火箭和加固火油罐;后勤处,春丫带着妇女们蒸制干粮、包扎更多的急救布条;训练场,所有战兵进行着最后的战术配合演练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闷,窒息,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巨大能量。
就在这紧张备战的间隙,林漱玉的回信,由一只经过伪装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韩烈的手中。信很短,但内容极具分量:
“信物已悉。范氏确涉辽东私贸,其靠山在朝在辽皆有人。‘王’指登莱巡抚王廷试,病重非虚,登州官场将乱,此危亦机。君所获,可为奇货。然黑船狗急,必行险。妾已遣‘海鹞’北来,三日内可至君处左近海域,相机策应。万望谨慎,留得青山。林氏。”
信中的信息印证并补充了赵思尧的判断,而“海鹞”的到来,则意味着林家将从幕后支持,转为有限度的前线策应。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但也将双方绑得更紧。
赵思尧将信纸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林漱玉的警告“狗急行险”与他判断一致,而“海鹞”的到来,则让他的袭扰计划多了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需要协调的复杂。
黄昏时分,韩烈和吴师傅已经挑选好了人手:除了他们自己,还有石头(因其机敏敢战)、以及另外两名从最早跟随赵思尧、水性极佳且沉默悍勇的老兵。五人仔细检查了伪装过的快船,将火箭、火油罐、强弩、以及足够的清水干粮搬上船。
苏芷亲自将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铳交给韩烈:“关键时刻用。”
韩烈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赵思尧来到水边送行,没有多话,只是用力握了握韩烈和吴师傅的手:“活着回来。”
“相公放心!”韩烈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剽悍。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湾岔,驶入苍茫暮色之中,朝着东北方向的“雾隐”而去。
几乎同时,张河也带着两个人,乘坐一条破烂小渔船,朝着沙门岛方向划去。
长山岛本身,则彻底沉寂下来,如同匍匐在礁石上的巨兽,收敛爪牙,却睁大了每一只眼睛,绷紧了每一寸肌肉,等待着未知风暴的来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