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破旧的卫所战船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笼罩在海湾之外。放下的舢板上,那名身着鸳鸯战袄的武官挺立船头,四名持枪兵丁分立两侧,虽也面有菜色,但官家的架子却端得十足。舢板破浪,径直朝着寨门敞开的营地而来。
赵思尧早已命人将主要的力量隐蔽起来,只带着李老三、王二、张河等寥寥数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站在寨门前等侯。苏芷则隐在稍后方的窝棚阴影里,蓑衣下的鲁密铳铳口微微下垂,目光锐利如鹰,观察着来人的每一个细节。
舢板靠岸,那武官按着腰刀,迈着方步踏上沙滩,目光倨傲地扫过赵思尧等人,又扫了一眼初具规模的寨墙和那些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
“尔等何人?见此牌符,为何不跪?”武官身旁一名兵丁上前一步,亮出一面刻着“靖海卫沙门岛百户所”字样的木牌,厉声喝道。虽是个小兵,口气却是不小。
赵思尧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生赵思尧,登州府文登县生员,携亲族避祸于此。不知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再次抬出“生员”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是一层有效的护身符。
那武官听到“生员”二字,倨傲的神色稍稍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带着官府的威严:“生员?既是读书人,为何聚集流民,私筑营寨,擅据海岛?此乃朝廷汛地,尔等可知罪?”他声音洪亮,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赵思尧面露悲戚,语气诚恳:“将军明鉴!晚生等实是遭逢大难,船只破损,粮尽援绝,不得已在此荒岛暂求活命,绝无他意!至于这营寨,实是为抵御海盗侵袭,不得已而为之。月前便有海盗夜袭,我等拼死抵抗,伤亡数人,才侥幸得脱。若无一隅之地以自保,只怕早已尸骨无存矣!”他半真半假,将生存的艰难和被迫自卫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海盗?”那武官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何种海盗?规模几何?”
“约十馀人,乘小艇夜袭,凶悍异常。幸得我等占据地利,众志成城,方将其击退,毙伤数人,缴获兵器些许。”赵思尧含糊其辞,并未提及苏芷的火铳。
武官目光闪铄,似乎在权衡赵思尧话语的真伪。他背着手,踱了几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营地内部,目光在那些忙碌的妇孺和少数可见的青壮身上扫过,又在那座冒着黑烟的铁匠铺方向停留了一瞬。
“哼,尔等倒也有几分胆色。”武官语气稍缓,“本官乃靖海卫沙门岛百户所把总,王德胜。奉上命巡查海疆,肃清匪类。既然尔等是遭难百姓,情有可原。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据岛而居,非同小可。按制,需登记造册,接受官府管辖。尔等可有路引、籍贯凭证?”
这是在盘查底细了。赵思尧早有准备,苦笑道:“王大人,仓促逃难,路引文书皆遗失于海难之中,唯有口述籍贯,望大人明察。”他将早已编造好的、难以查证的籍贯和逃难经历说了一遍。
王把总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赵思尧的说辞,但也没有立刻戳穿。这群人能在岛上站稳脚跟,还能击退海盗,绝非普通流民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站在稍远处、披着蓑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既是如此,暂且记下。”王把总摆了摆手,似乎不再追究身份问题,转而说道,“尔等既居此岛,当知朝廷法度。如今海防吃紧,各处卫所粮饷维艰。尔等在此,也算受朝廷庇护,这‘协饷’之事……”
他终于图穷匕见。所谓的巡查、问询,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索要钱粮。这与那王巡检如出一辙,只是口气更大,身份更高,索要的由头也冠冕堂皇了许多。
赵思尧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王大人,非是晚生不愿报效朝廷,实是岛上艰难,众人果腹尚且不易,哪里还有馀粮馀财可供‘协饷’?前次王巡检前来,我等已是竭尽所能……”
“恩?王巡检来过?”王把总打断他的话,眼中精光一闪,“他收了你们多少?”
赵思尧暗道失言,连忙补救:“王巡检体恤我等艰难,并未收取,只是登记了名册便走了。”
王把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只是道:“王巡检是王巡检,本官是本官。如今倭情、虏情皆紧,卫所弟兄们枕戈待旦,保的也是尔等平安。这‘协饷’,乃是定制!念尔等初来,本官也不多要,每年一百石粮,或折银五十两!秋收之后,本官自来收取!”
一百石粮!五十两银!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李老三等人脸上顿时变色。
赵思尧心中怒意升腾,但知道此刻绝不能硬顶。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更加苦涩的笑容:“王大人,莫说一百石,便是十石,我等现在也拿不出来啊!您看这岛上,地瘠民贫,如何能产出这许多?若能宽限些时日,容我等设法筹措……”
“筹措?”王把总冷笑一声,“尔等不是能打海盗吗?海盗手里,岂会无钱无粮?”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威胁。
场面一时僵住。王把总身后的兵丁也握紧了长枪,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隐在阴影中的苏芷,似乎是无意地动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蓑衣滑落少许,露出了背后那杆用油布包裹的、形制奇特长物的一角。
王把总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虽然没见过如此精良的鲁密铳,但那长条的型状和隐约的金属光泽,让他立刻联想到了火器!这群流民手里竟然有火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倨傲瞬间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赵思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暗藏锋芒:“王大人,实不相瞒,我等击退海盗,也确是侥幸,折损了人手,缴获的些许贼赃,也仅够修补兵器,医治伤员。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若大人能体恤我等艰难,暂缓这‘协饷’,我等必感念大人恩德,严守本分,绝不给大人添乱。而且……这附近海域,近来似乎也不甚太平,有些来历不明的碎木被冲上岸,象是经过战火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在争斗,我等小民,实在是提心吊胆啊。”
他这番话,先是示弱,再是暗示己方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甚至拥有火器),最后又抛出一个模糊的外部威胁信息,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展现了不容轻侮的姿态。
王把总脸色变幻不定。他本想来敲诈一笔,没想到对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肥羊,反而有些扎手。那个持有火器的人,还有赵思尧提及的“来历不明的碎木”和海域争斗,都让他心生忌惮。他掂量了一下,为了这点不确定的“协饷”,与这群底细不明、可能拥有火器的“悍民”发生冲突,是否值得?
沉默了片刻,王把总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赵思尧的肩膀,语气变得“亲切”了许多:“赵生员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尔等确有难处,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样吧,‘协饷’之事,暂且记下。待尔等缓过气来,再议不迟!不过,这名册登记,却是必不可少,尔等需尽快办理,报予沙门岛百户所备案!”
他选择了暂时退让,但留下了名册这个尾巴,意味着官府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
“多谢大人体恤!名册之事,晚生定当尽快办理!”赵思尧拱手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王把总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兵丁登舢板离去,那艘卫所战船也很快升起船帆,调头向北,消失在视野中。
送走这尊“瘟神”,营地众人都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相公,这王把总,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李老三忧心忡忡。
“我知道。”赵思尧望着北方,目光深沉,“他今天退走,是因为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尤其是看到了苏姑娘的火铳。但他绝不会死心。名册一递,我们就彻底在他的管辖之下,以后有的是借口来找麻烦。”
苏芷走了过来,冷声道:“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下次再来,要么带来更多的人马,要么……就会提出更具体、更苛刻的要求。”
赵思尧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下次到来之前,变得更强,拥有更多让他忌惮的筹码。”他转身,对众人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加快寨墙修建!铁匠铺全力打造兵器,尤其是手铳!巡逻范围再向外延伸,我要知道这片海域发生的所有事情!”
官府的触角已经伸来,未来的博弈,将更加复杂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