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徭役,只为造“金舟玉帆”。
严承本以为这东西,只是个摆设的工艺品,最多鞋子大小吧。
但
他着实低估了这个世界。
寿州县令要造真家伙,一艘能在江上航行的金船。
还不是普通的“小舟”。
金船初具规模、已下了水,飘在江面。严承能遥遥看到,它是楼船,长五丈、高三层,每日朝阳、夕阳时,都折射出璀灿金芒,耀得人睁不开眼。
何等奢豪。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影响。
严承日子依旧,修炼、读书,三点一线。
徭役第三十一天。
向来安分的营帐内又爆发吵闹,引起严承注意。
他快步走到争执处,声音发冷:“又闹什么?”
“都不想吃肉了?”
目光扫到正争执的两人身上,赵保与刘蛋,前者老实巴交、是他钦点的监督人员,后者一向偷奸耍滑,上次迟到早退就有他一份,表现也一直很差,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吃到一半肉。
严承向赵保问道:“因何事争吵?”
赵保毫不尤豫、伸手一指:“刘蛋从河里淘出了金子,却不想上交。”
“赵保!”刘蛋急眼,破口大骂,什么腌臜词都脱口而出。
金子?
“拿出来吧。”严承伸手到刘蛋眼前。
刘蛋不情不愿,从兜里翻出两颗金豆。
还不等严承说什么。
人群里立马就有人吆喝起来:“噫,不止这点!”
“刘蛋跟我们眩耀过,他拿出来的还不到一半嘞。”
刘蛋气得咬牙切齿,朝着人群里瞪去,多什么嘴,这般见不得人好?一边艰难地伸出手,僵硬又缓慢地摸出更多金子。
见严承还不收回手。
他挤一挤,又掏出两粒。
严承再抖一抖。
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上哭腔:“头翁,真没有,都给您了。”
严承这才缩回手。
一共是十二粒金豆,大的有黄豆规模,小的和绿豆差不多,十多颗滚在一起,金灿灿的、颇有规模。
盯着这份金子好一会,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船坊,思考了一下,前世鲁地朋友的经验涌上脑海,对人群吩咐道:“我出去一会,你等不要闹事。”
“不然你们一群人都没肉吃。”
严承离去。
人群沉默着,挪动脚步,将刘蛋团团围住。
他弱小可怜、缩成一团,声音颤斗:“你们要作甚,头翁说了,不准闹事。”
人群才不理会,闹事是有来有往,九十九人欺负一个,也算闹事?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精光,确认没藏私金子,众人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有人眼珠一转,往营帐里去,他有几个怀疑对象。
其他人也如此。
严承来到县衙,径直走入,并未去吏房,而是多转一个弯,进到工房。
工房房长是名老妇。
“你是”她眼前一亮,“严承,所来何事。”
她记得这人。
张横点的关系户,生的也俊,很难让人不留印象。
严承掏出金豆,放到桌上:“营内有役夫淘出金子,我想是上游船坊的损耗,故来咨询房长,该如何处置。”
老妇一笑,把头一摇:“这些日子淘到金子的人不少,你是头一个来问我的。”
严承不说话。
老妇伸手取了一枚大的、一枚小的,把剩下的一拨,语气随意,司空见惯:“这是火耗,你不取走,也会被水里的虾精蚌将捡走。既然落到你手里,就是和你有缘。”
她想了想,又道:“往后不必再拿来,有关这些金子的章程不日就出。”
严承点头应下,大大方方拿走剩馀金子。
转头又进了吏房,捡两颗最大的,放到张横桌上。
张横坦然收下。
他紧接着回到营地。
三个人捧着金豆,谄媚地凑近。
“头翁,我们又发现几个不老实的,想偷藏金子嘞。”
“刚缴的!”
严承都收下,给了这些人五十赏钱,而后将连刘蛋在内、偷藏金子的四人喊来。
刘蛋垂头丧气,乖巧的脱下裤子。
其他三人也如此。
严承没拦着,让人抽了他们每人五鞭,才一挥手,开口说道:“这些金子,是造金舟的损耗。”
“一个个不开眼的,妄想藏私,就没想过神官来查,你们藏得住?”
刘蛋四人脸色煞白。
神官!
凡人们最崇敬、也最惧怕的对象。
“打你,是让你们长长记性。”严承语气平静,取出四吊钱,丢到刘蛋他们面前。
铜钱撞来撞去,哗啦声悦耳。
但
他们没人敢碰。
“钱是赏你们的。”严承继续说下去,“日后寻着金子的,交上来就有奖励。”
“每半两金,赏五十钱。”
说到这,他停顿下,冷眼在趴着、撅起屁股的四人身上扫过。
“我赏罚分明。”
“这是你们淘到金子的奖励。”
“不过”
“藏私不交,你们只有十钱的赏金。”
刘蛋四人才敢把钱收起,感恩戴德、口诵感谢,心里却懊悔的不得了。
早知道就不心存侥幸、把金子藏起来了。
没留住不说。
还挨了顿打,赏钱都被削了不知多少倍。
刘蛋算术不好,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还是没算明白,如果自己不藏起来的话,能拿到多少赏钱。但总之一定会有几百钱,不是如今到手的区区十钱能比的。
淘金!
成了营地役夫最热衷的事。
若不是还有规矩管着,他们恨不得放下手中徭役,一整天都用来淘金。
三日后。
一则公文下发,只简短的八个字,印着九叠篆样式的“寿州令印”。
“河淘之金,七成纳官”。
城中,一家正店里。
几名散吏吃酒,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他贼娘的,严承真不做人。”一人喝了两杯,攥紧筷子,咬牙切齿,“他拍上官马屁,我们跟着遭殃。”
“七成啊!”
“我要交六十多两金出去。”
另一人把手一摊,神色无奈:“可不是,我要白白交四十多两。”
“正想置办个新宅子,前天才谈好价钱,现在好了”
“真想捅他一刀。”
“你敢么?那可是张房长亲点的人。”
“瞧他那个清高劲,还给徭役管饭!”
“呸!”
“早看他不顺眼了。”
他们骂得痛快,瞥见旁边有同僚捧着食盒经过。
“李兄,做甚去,来一起吃酒啊。”一人发出邀请。
李姓散吏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你这是给谁送餐,这么郑重?”一人盯着他怀里食盒,开口问道。是三层漆盒、把手上还挂着白瓷瓶,这是“烧春酒”,这家正店最贵的酒水,一壶要半贯,他们平日都不舍得喝。
“给严二郎君。”李姓散吏回答。
桌上几人面色不虞。
一人借酒劲呵斥:“给那个鸟人送食?你什么时候与他关系这么好了。”
“给他下毒还差不多。”另一人骂道。
李姓散吏觉察到什么,轻声道:“你们觉得严二郎君去县衙报告淘金之事,是害了你们?”
“不然呢?”他们反问。
李姓散吏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
“你们再瞧那公文。”
“上面盖着的可是县令官印。”
“严二郎君找的只是房长。”
氛围忽的安静下去。
有人意识到什么,酒被吓醒大半:“你意思是,县令大人早就盯上这事了?”
“可这才多少金子。”
造金船用金数吨,他们这些散吏淘到的损耗,加一起都超不过十斤。
李姓散吏冷笑:“多是不多。”
“可神官允了么?”
这些刚尝到权力滋味的家伙,还不懂“节制”为何物。
他们不说话了。
李姓散吏接着说下去:“我托人打听了,若不是严二郎君,房长也找不到由头替我们开脱。”
“你们想想,那个情况,我们会遭到什么惩罚?”
“现在只要交些金子,还不够好?”
说罢,他抱着食盒离去。
留下桌上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思考一会,匆匆丢下钱结帐,去城里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