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刻着飞鸟纹路的铜牌和半张精细的舆图残片,像两块投入陈朔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反复摩挲著冰凉的铜牌,上面的飞鸟姿态矫健,线条古拙,绝非寻常军中之物。而那舆图残片,标注之详尽,范围之深入,已远超斥候侦察的范畴,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这飞鸟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陈朔蹙眉沉思,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翻腾。忽然,他想起在黑山城时,曾在韩明身边一位来自中枢的监军随从的佩剑上,见过类似的纹饰,但细节又有不同。那监军据说是大将军身边的近臣。
难道这“鬼狐”与大将军府,甚至赤霄军更高层有关?还是说,这纹饰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的标记?
而舆图指向的后方区域,正是赤霄军粮草囤积和兵力调动的关键地带。若这份地图落入平南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鬼狐”的任务,绝不仅仅是袭扰。他们是一把插入赤霄军肋部的毒刃,目的是窥探核心机密,甚至可能是在为一场致命的突袭铺路。
必须尽快抓住“鬼狐”,弄清真相!
硬碰硬的清剿效率太低,且容易打草惊蛇。陈朔决定改变策略,利用手中的铜牌和舆图残片作为诱饵,引“鬼狐”主动现身。
他精心挑选了一处地点——位于鹰嘴崖主峰半山腰的一处废弃山神庙。这里地势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但也容易包围,是一个看似适合进行秘密交易或会面的地方。
他让李文模仿那半张舆图的笔触和风格,伪造了一份更为“完整”的假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甚至暗藏陷阱的假目标。然后将假地图和那块真正的铜牌,放入一个从敌军尸体上找到的皮质地图筒内。
“放出风声,”陈朔对赵铁柱吩咐,“就说我们缴获了敌军重要物品,怀疑与奸细有关,明日午时,将在山神庙与中军派来的特使交接。”
这是一个阳谋。陈朔赌“鬼狐”绝不会坐视如此重要的物品被送回赤霄军中军。他要么会来抢夺,要么会来确认物品真假,甚至可能会试图干掉所谓的“特使”。
“磐石营”所有小组被秘密调动,层层布控在山神庙周围,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陈朔则亲自带领精锐,埋伏在庙内及最近的距离,静待鱼儿上钩。
次日午时,山神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陈朔藏身于庙内残破的神像之后,呼吸绵长,心神却紧绷到了极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特使”并未出现(本就是子虚乌有),周围也毫无动静。
就在众人以为计划失败,对方不会上当时,庙门外,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阳光下的门槛上。
正是鬼狐!他依旧带着那张遮住半张脸的皮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却又带着几分狐疑的眼睛。他谨慎地扫视著庙内,手中紧握著一对乌黑的短叉。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陈朔屏住呼吸,知道此时任何一丝异动都会前功尽弃。
鬼狐终于动了,他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滑入庙内,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被随意放置在香案上的那个皮质地图筒。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绕着香案走了一圈,仔细检查着地面和四周。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香案一角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新鲜的泥土痕迹上——那是赵铁柱之前潜入时不小心留下的破绽!
鬼狐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身体向后猛地一仰!
“咻咻咻!”三支弩箭擦着他的面门射空,钉在了他身后的门板上!
“动手!”陈朔知道埋伏已被识破,立刻下令!
刹那间,埋伏在庙内四周和屋顶的“磐石营”精锐同时现身!刀光剑影,瞬间将鬼狐包围!
鬼狐临危不乱,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手中短叉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格挡、刺击、反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竟在数人的围攻下,短时间内不落下风!
“铛!”陈朔的腰刀与鬼狐的短叉狠狠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好力道!”鬼狐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校尉不仅有谋略,武力也如此强横。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陈朔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鬼狐的短叉则刁钻狠毒,专攻关节要害。陈朔凭借著更强的力量和更扎实的基础略占上风,但鬼狐那诡异的身法和丰富的搏杀经验,也让他屡次险象环生。
赵铁柱想上前帮忙,却被其他几名拼死护卫鬼狐的敌军精锐缠住(他们竟也悄悄跟来了部分人)。
“你不是普通的斥候!”陈朔格开一记刺向咽喉的短叉,低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鬼狐不答,眼神却更加冰冷,攻势愈发凌厉。他似乎急于脱身。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鬼狐卖了个破绽,硬受了陈朔一刀背拍在肩胛(若非陈朔临时变招,这一刀足以断骨),借力向后飞退,同时甩手射出数枚隐藏在袖中的菱形飞镖,直取陈朔面门!
陈朔挥刀格挡,叮当声中,飞镖被尽数击落。但鬼狐也利用这瞬间的空隙,如同壁虎般贴地滑行,竟是要从庙墙的一处破洞钻出去!
“哪里走!”陈朔岂能让他逃脱,疾步追上,伸手便抓向鬼狐的后心!
“刺啦——!”
陈朔的手抓住了鬼狐背后的衣服,却因其滑溜的身法未能抓实,只撕下了一大片布料,连带着,将鬼狐脸上那张皮面具也扯落了一半!
鬼狐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头也不回地钻出破洞,消失在庙外的山林中。几名残余的敌军也拼死断后,随之溃散。
陈朔没有立刻去追,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手中那半张被扯下的皮面具,以及面具下露出的那半张苍白而清秀、甚至带着一丝阴柔之气的侧脸!
更让他心中巨震的是,在鬼狐裸露出的那侧脖颈靠近耳根的位置,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刺青——一只与铜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飞鸟纹!
这个人绝非普通敌军!
而他背后的势力,所图甚大!
虽然未能生擒鬼狐,但陈朔无疑取得了重大突破。他掌握了对方的容貌特征(至少一半),以及其与那神秘飞鸟纹的直接关联。
经此一役,鹰嘴崖区域的敌军斥候势力遭到重创,残余者随着鬼狐的受伤远遁,威胁基本解除。陈朔下令收拢部队,带着缴获的物品和重要的发现,返回大营复命。
然而,当他带着“磐石营”返回前军第五兵团驻地时,却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李崇信亲自接见了他,对其成功肃清鹰嘴崖表示嘉许,但当陈朔呈上那块铜牌,并谨慎地汇报了对鬼狐身份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的怀疑时,李崇信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微妙。
他拿起铜牌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放下,语气平淡道:“此物纹饰奇特,或许是敌军某个特殊部队的标识,亦或是江湖组织的信物,未必与我军内部有关。陈校尉,你做得很好,但此事关系重大,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宜妄加揣测,以免动摇军心。”
他话锋一转:“如今鹰嘴崖已定,你部休整两日。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陈朔心中凛然。李崇信的态度,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淡化甚至压制他的发现。这背后,是单纯的谨慎,还是另有隐情?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这张网,似乎也笼罩在赤霄军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