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伦他说着,看向床上的郑琦,眼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权衡。
这个儿子,已经废了。
但家族不能废,他这一支的前程不能废。
“去准备担架,把他也抬上。”
郑伦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闯的祸,就得他去受着。”
郑文远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弟弟,心中复杂难言。
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荣辱甚至性命,都不值一提。
这便是门阀。
风光时。
一姓之下,万人之上。
可一旦行差踏错,那便是万劫不复。
半个时辰后。
郑府的侧门,悄然打开。
三辆马车驶出,前面一辆坐着郑伦和郑文远,中间一辆堆满礼箱。
后面一辆则躺着昏迷的郑琦,由两个健仆抬着担架。
马车没有挂郑氏的灯笼,低调的行驶在长安的街巷,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
郑伦闭着眼睛,手指死死攥着衣袍。
他在赌。
赌大皇子会看在郑氏门楣的份上,给他一个请罪的机会。
赌陛下不会因为一个,旁支子弟的荒唐,而真的对郑氏如何。
赌他们这一支,能熬过这场灭顶之灾。
……
长安东市,醉仙楼。
这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车马不绝。
虽不及顶级权贵,常去的那些私密雅舍,却胜在菜式齐全,热闹非凡,常有官员富商在此宴饮。
薛平贵一行人,原本想直接回皇宫,却又看到饭点了,就决定吃过饭再说。
他们来到了三楼,选择了一个雅间。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半条东市的繁华街景。
楼下卖艺人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带着市井独有的鲜活气息。
薛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重新梳理过,那支蝴蝶簪花还别在发间。
此刻她正小口小口吃着,桌上的一碟桂花糖藕,偶尔抬眼看看哥哥,又看看窗外,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刘铮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一屁股刚坐下,就朝候在一旁的掌柜,豪气地一挥手:
“掌柜的!”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统统都端上来!”
“什么醉鸡、蒸鲈鱼、炙羊肉、鹿脯羹……”
“对了,再来两壶你们窖藏最好的剑南烧春!”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这几位虽衣着不算顶奢,但气度不凡。
尤其那月白袍的公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仪,连忙堆笑应道:“好嘞!”
“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安排!”
薛平贵也没阻止,只对掌柜补充了一句:“再上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一碗杏仁酪。”
他说着看了眼薛琪。
妹妹受了惊吓,不宜吃得太油腻。
刘铮笑嘻嘻的凑到薛平贵的面前,道:“表哥,等吃过饭还逛吗?”
“我爹给的钱袋子,还沉甸甸的呢!”
“而且,西市那边还有杂耍、幻术,城南曲江池畔风景也好,咱们可以划船去!”
薛平贵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吧,看琪琪累不累。”
薛琪连忙摇头:“我不累的,哥哥。”
她其实有些累了,尤其是刚才受到了惊吓。
但更怕因为自己,扫了大家的兴致,所以才说不累。
薛平贵点头道:“恩,先吃饭吧。”
很快,酒菜陆续上桌。
醉仙楼能在这长安立足,确实有几分本事。
醉鸡皮脆肉嫩,酒香醇厚,蒸鲈鱼鲜甜滑嫩,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
炙羊肉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胡椒,香气扑鼻,鹿脯羹浓稠鲜美。
此外,还有几碟时蔬小炒,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以及薛平贵特意要的杏仁酪。
刘铮先给薛平贵斟了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表哥,今天这事儿虽然晦气,但也算痛快!”
“来,我敬你一杯!”
薛平贵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剑南烧春入口辛辣,后劲绵长,是个十足的烈酒。
薛琪小口吃着杏仁酪,甜润的口感,让她微微眯起眼。
她不太敢碰那些荤菜,只夹了些清炒菘菜。
薛平贵见了,亲自夹了块没有刺的鱼腹肉,放到她碗里:“吃点鱼,压压惊。”
一旁的刘铮看了,不由得撇了撇嘴。
真是的,吃个饭都能被喂狗粮。
就在三人正吃着,忽然雅间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刘铮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谁啊?”
“不是说了,别打扰吗?”
然而,门外却传来了,掌柜躬敬又带着忐忑的声音。
“贵客,楼下有两位郑姓老爷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郑姓?
刘铮和薛平贵对视一眼。
薛琪也停下了筷子,小脸又有些发白。
“让他们进来。”薛平贵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门被推开,掌柜侧身让开。
只见郑伦和郑文远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郑伦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郑文远依旧穿着那件青灰儒衫。
两人进门后,看也不看满桌酒菜,目光直接锁定薛平贵。
然后……
“噗通!”
“噗通!”
父子二人竟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殿下千岁!”
他们本来是要进宫,拜见大皇子的。
却又从手下的口中得知,大皇子并没有回宫,而是来这里吃饭,就急忙赶过来了。
雅间内一时寂静。
刘铮张了张嘴,看了看跪着的两人,又看看面不改色的薛平贵,没说话。
薛琪则下意识的,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薛平贵没叫起,只是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问:“郑郎中,这是何意?”
郑伦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罪臣教子无方,孽子郑琦胆大包天,竟敢当街冲撞安宁郡主,罪该万死!”
“罪臣不敢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给罪臣一个,请罪的机会!”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高举过头。
“这是罪臣一点微末心意,不敢说赔罪,只求能稍减孽子罪孽之万一!”
“求殿下……开恩!”
那礼单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虽未展开,但厚度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