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天色已然大亮。夏日的朝阳带着几分灼热,驱散了洛水河畔的夜雾,也暂时压下了弥漫在通济坊空气中的恐惧与流言。然而,大理寺的官靴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依旧让沿途的百姓侧目,低声议论著昨夜那桩骇人听闻的“神碑索命”案。
狄仁杰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孙伏伽及四名精干差役,身着便服,来到了位于发现尸体河滩上游约半里处的琉璃庵。
庵堂规模不大,青砖灰瓦,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显得颇为清幽。门楣上“琉璃庵”三字匾额漆色暗沉,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古朴。此刻庵门虚掩,院内隐约传来清脆的木鱼声和低沉的诵经声。
一名差役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庵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二三岁、剃著光头的小尼姑,睁著一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大眼睛。
“诸位施主,有何贵干?”小尼姑的声音细细的。
孙伏伽上前,亮出大理寺的腰牌,语气尽量温和:“我等乃大理寺办案人员,特来拜会静慧师太,询问一些事情,烦请通传。”
小尼姑显然被“大理寺”三个字吓了一跳,慌忙合十行礼:“请请诸位施主稍候。”说完,缩回头,快步向院内跑去。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严肃、身形干瘦的老尼姑随着小尼姑走了出来。她便是琉璃庵的住持,法号静远。
“阿弥陀佛。”静远师太双手合十,神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审视,“贫尼静远,乃本庵住持。不知各位官爷清晨到访,所为何事?静慧师妹昨夜外出,归来后心神不宁,方才诵经完毕,正在禅房静修。”
狄仁杰上前一步,还了一礼:“打扰师太清修,实属无奈。只因昨夜洛水河畔发生命案,静慧师太恰在现场,乃重要目击者。我等需向她询问几句,了解详情。”
静远师太眉头微蹙,似乎对“命案”二字颇为忌惮,但并未阻拦,侧身让开:“既如此,诸位请随贫尼来。只是庵堂乃清静之地,还望各位官爷”
“师太放心,我等自有分寸。”狄仁杰颔首。
一行人随着静远师太穿过前院。院子打扫得十分干净,角落种著几株芭蕉,正殿内供奉著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味。这与狄仁杰在空锦囊和油布上嗅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似乎同源,但更为醇厚。
静远师太将众人引至偏殿一侧的禅房外,轻轻叩门:“静慧,大理寺的官爷前来问话。”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静慧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请进。”
禅房内陈设极为简朴,一床,一桌,一凳,一个蒲团。静慧师太坐在蒲团上,面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她手中依旧紧攥著那串乌木念珠,指节泛白。见到狄仁杰等人进来,她勉强站起身,合十行礼,眼神低垂,不敢与人对视。
“师太不必多礼,请坐。”狄仁杰语气平和,自己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孙伏伽则立于其身侧,差役守在门外。静远师太犹豫了一下,也留在了房内,站在角落,默默观察。
“师太昨夜受惊了。”狄仁杰开门见山,“我等前来,是想再详细了解师太所见那个‘黑影’的情形。师太能否再仔细回忆一下,那黑影的形态、高矮、胖瘦,以及离去时的具体姿态?”
静慧低着头,声音细微:“贫尼贫尼当时心绪不宁,只是惊鸿一瞥,实在实在看不真切。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只觉得那影子移动极快,倏忽间便没入芦苇丛中,消失不见。形态似乎并不高大,有些有些瘦削。”
“瘦削?”狄仁杰捕捉到这个辞汇,“师太可能确定?与那书生柳明或商人赵明哲相比如何?”
静慧身体微微一颤,似乎在努力回忆,最终摇了摇头:“贫尼无法确定。只是感觉感觉比那赵施主要瘦小些。”
“师太当时站立的位置,可能看清那黑影是从河滩具体哪个方向出现的?又是朝着下游哪个确切位置消失的?”狄仁杰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静慧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用力捻动着念珠:“是是从那尸首不,是从河滩那边过来的,然后往下游,对,往下游去了具体位置,贫尼实在记不清了”
她的说辞与昨夜几乎一致,但细节更加模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语无伦次。这种不确定性与她昨夜最初提供线索时的“笃定一瞥”形成了微妙反差。
狄仁杰不再追问黑影,转而问道:“听闻师太昨夜是去为围观乡邻化解妄念,不知师太平日可常去那‘夜光碑’附近?”
“不,不常去。”静慧连忙否认,“那碑乃前朝不祥之物,贫尼平日避之唯恐不及。昨夜是听闻聚集之人太多,恐生事端,才不得已前往。”
“哦?”狄仁杰目光扫过这简朴的禅房,似是无意间提起,“师太这庵堂名为‘琉璃庵’,可是与琉璃有什么渊源?或是庵内收藏有琉璃法器?”
此言一出,静慧师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虽然瞬间便被她强行压下,重新低下头,但那一刹那的失态并未逃过狄仁杰锐利的眼睛。就连角落里的静远师太,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并无特殊渊源。”静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庵名乃祖师所定,取其‘澄澈明净’之意。庵内只有几件寻常的琉璃灯盏,并无珍贵法器。”
“原来如此。”狄仁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禅房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光洁的地面、简单的床铺,最后落在静慧那双放在膝上、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
“师太昨夜归来后,可曾清洗过衣物?”狄仁杰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静慧一愣,下意识答道:“未曾贫尼心神恍惚,还未顾及”
狄仁杰对孙伏伽使了个眼色。孙伏伽会意,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师太,为排除嫌疑,也是为尽快查明真相,可否让我等查看一下师太昨夜所穿的僧鞋与僧袍?尤其是鞋底。”
静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背靠墙壁,声音尖利起来:“你你们这是何意?难道怀疑贫尼不成?贫尼是出家人,岂会做那等凶残之事?!”
角落里的静远师太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大人,静慧师妹自幼出家,一心向佛,性情温和,绝无可能行凶杀人!此举是否有些过分了?”
狄仁杰平静地看着静慧,语气依旧缓和,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师太勿慌,仅是例行查证,并非认定师太便是凶手。若师太清白,查看之后,正好可洗脱嫌疑,岂不更好?还是说师太的鞋底或衣袍上,有什么不便让我等查看之物?”
静慧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一名守在门外的差役快步进来,在孙伏伽耳边低语了几句。孙伏伽脸色微变,随即对狄仁杰低声道:“怀英兄,派去搜查下游及询问店铺的兄弟回报,在琉璃庵后墙外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些踩踏痕迹,以及几片被刮碎的僧袍布料,颜色与静慧师太所穿相似。另外,有城南一家颜料店的伙计说,前几日确有一名神色慌张的尼姑,购买过大量的赤铁矿粉和一种产自南方的夜光藻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尖锐地指向了禅房内这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比丘尼。
静远师太闻言,也难以置信地看向静慧:“师妹,你你前几日确实外出过,你买那些东西作甚?!”
静慧师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她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我我不是我杀的人真的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那东西那地图他逼我的他逼我”
狄仁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知道,静慧很可能不是真凶,但她绝对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被利用、甚至被逼迫的棋子。
凶手不仅算计了死者,也算计了可能的目击者,甚至算准了调查会一步步指向这个可怜的替罪羊。
“带她回大理寺,”狄仁杰对孙伏伽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心看管,勿要惊吓于她。她不是我们要找的元凶,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关键的内情。”
他走出禅房,夏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凶手的影子,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庞大,也更加狡猾。他不仅操纵着生死,更玩弄着人心。
而此刻,狄仁杰手中,终于抓住了一根线头,一根连接着静慧、夜光碑、以及那个真正隐藏在幕后的“他”的线头。只是不知道,当这根线头被彻底扯出时,带出的会是真相,还是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