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签押房内,烛火通明。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已是后半夜,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那具无头尸首已被白布覆盖,停放在偏室的木板上,等待进一步的检验。而此刻,狄仁杰和孙伏伽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从尸体上清理出来的随身物品上。
它们被一样样摆放在铺着白色细棉布的长条案几上,如同沉默的证人,等待着睿智的审问。
一件青灰色江淮绸圆领袍,质地尚可,但袖口、领缘已有明显磨损,颜色也略显陈旧。一件白色麻布中衣,同样洗得发白。一条半旧的革带,铜质带扣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除此之外,便是些零碎:十几枚散放的“开元通宝”铜钱,一方折叠整齐、但边缘已起毛的葛布汗巾,一个空空如也、散发著淡淡草药味的锦囊,以及一双沾满泥污的软底黑布靴。
“身无长物,甚至没有表明身份的鱼符或名刺。”孙伏伽仔细检查著每一样物品,眉头紧锁,“这不合常理。即便微服出行,总该有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狄仁杰没有立即回答,他拈起那个空锦囊,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除了残留的、混合的草药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草药味道复杂,似是安神定惊的方子。”狄仁杰沉吟道,“但这檀香并非囊内原有,倒像是近日沾染上的。”
他将锦囊递给孙伏伽,然后拿起那件青灰色绸袍,对着烛光,极其仔细地翻看。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手指拂过衣料的每一寸,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衣袖、前襟、后背忽然,他的手指在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停住了。那里的针脚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密、更新一些。
“伏伽,取小刀来。
孙伏伽立刻递上一柄锋利的解手刀。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新缝的线脚,手指探入内衬摸索。片刻,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片硬物。他用刀尖轻轻扩大开口,将其取出。
那是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质地坚韧的楮皮纸。纸张泛黄,边缘毛糙,显然有些年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狄仁杰将纸片轻轻展开,动作轻柔,生怕损毁了这关键的证据。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细墨线绘制的、极其简略的示意图。线条勾勒出河流、堤岸、几处建筑的轮廓,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标记。在图的一角,画著一个醒目的“x”符号,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小字,仔细辨认,像是一个“碑”字。
“这是通济坊沿河一带的地形草图?”孙伏伽凑近细看,语气带着惊讶,“这个‘x’标记的位置,似乎就在我们发现尸体的河滩附近!”
狄仁杰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碑”字上,眼神锐利如鹰。“他并非无故出现在那里。他带着这张图,是去赴约,还是去寻找什么?”
死者的行为有了目的性,这立刻将“随机鬼神索命”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凶手知道死者会去那里,甚至可能,这张图本身就是诱饵的一部分。
“立刻临摹此图,详查其标注的所有地点。”狄仁杰下令,“尤其是这个‘x’标记所在。”
“是!”孙伏伽立刻取来纸笔,亲自临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负责搜查河滩下游区域的差役头目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禀阁老,孙大人,卑职等沿下游河岸仔细搜索,在距尸体发现处约一里外的芦苇丛中,有所发现!”差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孙伏伽接过,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把砍柴用的短柄斧!斧刃上还沾著暗褐色的污迹,与凝固的血块极为相似。斧柄粗糙,是常见的杂木,没有任何标识。
“在何处发现?”狄仁杰问。
“回阁老,就在岸边淤泥里,半掩在芦苇根下,像是匆忙丢弃的。”
“可发现其他物品?比如死者的头颅?”
“卑职等扩大了搜索范围,直至天亮,仍未发现头颅。”
狄仁杰走到案几前,审视著这把斧头。斧刃确实不算锋利,甚至有些卷口,与老陈判断的“反复切割砍斫”的创口特征吻合。它很可能就是行凶的器具。
“包裹斧头的油布呢?”狄仁杰忽然问。
差役一愣,忙道:“就是寻常的防水油布,并无特殊之处,卑职已带回。”说著将那块沾满泥污的黑色油布也呈上。
狄仁杰拿起油布,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没有说话,只是将其放在一旁。
凶器找到了,看似是一个重大突破。但狄仁杰心中疑云更甚。凶手费尽心机制造“神碑泣血”的异象,布置跪拜尸体,营造鬼神索命的氛围,为何又会将如此明显的凶器,仅仅丢弃在一里之外?这与其精心设计的“完美犯罪”表象,似乎有些矛盾。
是匆忙间的疏忽?还是有意为之的误导?
“伏伽,”狄仁杰沉吟道,“你如何看待这凶器的发现?”
孙伏伽思索片刻,道:“发现得太容易了。像是有人希望我们找到它。”
狄仁杰点头:“正是。若真是鬼神或精心策划的凶手,处理凶器的方法有很多,沉入河心、深埋地下,都比丢弃在沿途芦苇丛中更为稳妥。此举,倒更像是在引导我们的视线。”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谜团却愈发深邃。死者身份未知,凶器看似找到却疑点重重,三个目击者言辞闪烁,那张神秘的地图又指向何方?
“阁老,”一名书吏在门外禀报,“您吩咐查访城内工匠的人回来了部分,暂无明确线索。另外,派去核查近日失踪人口的兄弟也回来了,目前登记的失踪者中,暂无与死者特征相符之人。”
线索似乎一下子又断了。所有的调查都陷入了僵局。
狄仁杰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短柄斧和那块油布上。
“伏伽,你仔细看这斧柄。”狄仁杰指著斧头与木柄连接的部位,“这里,沾著些什么?”
孙伏伽凑近仔细观看,只见斧头与木柄的缝隙里,嵌著一些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在烛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这是?”
狄仁杰用镊子小心地取下一点碎屑,放在掌心观察。“像是某种矿物碎屑,或者是琉璃、陶瓷的粉末?”
他又拿起那块包裹斧头的油布,再次仔细嗅闻,除了河泥的腥气,他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丝极淡的、与空锦囊上相似的檀香气味。
“矿物碎屑檀香”狄仁杰喃喃自语,眼中逐渐亮起一种洞察的光芒,“伏伽,你还记得那三位目击者吗?那位静慧师太,她来自何处?”
孙伏伽一愣,随即答道:“她自称来自不远处的一座小庵堂,名为‘琉璃庵’?”
“琉璃庵”狄仁杰重复著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琉璃矿物佛寺檀香这一切,似乎都能串联起来了。”
他快步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张临摹好的地图,手指点向图中标记的几处建筑轮廓之一。
“查!重点查这座‘琉璃庵’!还有,立刻派人去市面上所有售卖颜料、矿物、琉璃制品以及法事用品的店铺询问,近期可有僧人、尼姑,或是形迹可疑之人购买过特殊的发光物料、藻类、或是铁锈胶漆之类!”
“怀英兄,你怀疑静慧师太?”孙伏伽惊讶道。
“我怀疑所有人,伏伽。”狄仁杰的目光深邃,“尤其是在他们的说辞与物证开始产生微妙联系的时候。静慧师太看到了‘黑影’,而凶器和包裹物上,似乎都指向了她所处的环境。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了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或许,这正是凶手希望我们产生的联想。将我们的视线引向静慧,或者引向琉璃庵。凶手非常了解我们的查案思路,他在和我们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在签押房内。一夜未眠的狄仁杰脸上却毫无倦色,只有一种沉浸在智力角逐中的专注与锐利。
死者的衣物、空锦囊、神秘地图、斧头、油布、矿物碎屑、檀香气味这些沉默的证人,正在狄仁杰的脑中逐渐拼接,开始勾勒出凶手模糊的轮廓,以及一个更为庞大的阴谋雏形。
“让我们去会一会这位静慧师太,”狄仁杰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在佛门的清净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波澜。同时,死者的身份,必须尽快查明!他是这一切谜题的核心,找到他,我们才能知道,谁最希望他永远沉默地跪在那座‘夜光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