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王府,银安殿偏厅。
与其说是偏厅,不如说是个小型的金库。
地上随意堆着几口敞开的箱子,里面不是金银元宝,就是各色珍珠宝石,晃得人眼花。
林富贵,咱们新鲜出炉的八岁王爷,没个正形地瘫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的不是话本子,而是一本厚厚的帐册。
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
“上月酒楼盈利三万两,布行五万两,加之陛下赏的,各府送的。
这零花钱怎么越花越多了?”
他猛地将帐册往旁边小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伺候的侍女吓了一跳。
“不行!绝对不行!”
林富贵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发誓,
“本王绝不能坐视私库如此膨胀。
这有违我‘安乐王’的封号。
本王决定——本月,必亏十万两。”
话音刚落,王府新任的大管家,那位原军中书记官,姓钱,此刻正抱着一摞新帐簿走进来,闻言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把帐簿全扔出去。
“王王爷?”
钱管家稳住身形,脸皱得象颗苦瓜,
“您刚说什么?亏十万两?”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来清点赏赐,耳朵出了毛病。
“没错!”
林富贵跳下软榻,背着小手,在满地的金银箱子间踱步,
“钱管家,你立刻,马上,去给本王搜寻全京城最没救、最快倒闭、最赔钱的买卖。
什么铺子最破,什么生意最凉,就给本王投什么。”
钱管家张大了嘴:
“王爷!这是为何啊?
咱们王府日进斗金,正是大兴土木、广置产业的好时候,为何要要专挑赔钱的干?”
林富贵停下脚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本王现在是王爷了。
王爷懂吗?就是要视金钱如粪土。
就是要挥金如土。
不干点败家的事儿,怎么显得出本王的自气派?”
他差点把“自污”俩字说出来,赶紧刹住车。
钱管家欲哭无泪的说道:
“王爷,气派也不是这么个气派法啊。”
“少废话!”
林富贵小手一挥,
“赶紧去办。
记住,标准就三条:第一,地方要破,屋顶漏雨的最好。
第二,生意要差,门可罗雀的那种。
第三,老板要惨,眼看就要上吊跳河的最佳。听明白了没有?”
钱管家看着自家王爷那充满败家渴望的眼睛,知道这事儿是拦不住了。
他无奈的躬身说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
钱管家的效率极高,或者说在京城的商界,查找“绝世烂摊子”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半日功夫,他就带着一脸的生无可恋,捧着三个卷宗回来了。
“王爷。”
钱管家的声音有气无力,
“按您的吩咐,找到了三家极具潜力的产业。”
林富贵立刻来了精神:“快说快说!”
钱管家展开第一个卷宗,语气沉痛的介绍道:
“第一家,南城‘听雨轩’茶馆。
铺面老旧,地处偏僻,屋顶确实漏雨。
掌柜的是个老秀才,除了之乎者也,泡的茶能把人苦晕过去。
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伙计跑光了,就剩掌柜一人天天在店里对着漏雨的屋顶吟诗,感叹怀才不遇。”
“好!”
林富贵一拍大腿,
“就是它了。
充满了文化人的酸腐啊不,是落魄气息!投!必须投!”
钱管家嘴角抽搐着展开了第二个卷宗,语气更加绝望:
“第二家,西市‘永安’棺材铺。
位置倒是不偏,但隔壁就是两家百年老字号棺材铺,竞争激烈。
他家掌柜的手艺潮,做的棺材不是歪就是裂,号称‘躺进去硌得慌,死了都不安生’。
生意已经冷清到在店里养蜘蛛结网玩了。”
“妙啊!”
林富贵眼睛放光,
“棺材铺?还是手艺最差的?
这要不赔钱,天理难容!投!重金投!”
钱管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颤斗的手展开第三个卷宗,声音都在发飘:
“第三家是护城河边,那座前朝留下来的废弃磨坊。
都快塌了,里面住满了野猫野狗,方圆三里都能闻到味儿。
地契在一个老赌鬼手里,欠了一屁股债,正想找冤大正想找买家脱手。”
“完美!”
林富贵兴奋地从榻上蹦下来,小手连连挥舞,
“又破又臭还要塌。
简直是赔钱界的魁首。
买!立刻!马上!加价买下来。”
钱管家看着自家王爷那兴高采烈、仿佛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的劝道:
“王爷啊!您三思啊。
这投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啊。”
“要的就是听不见响儿。”
林富贵叉着腰,
“钱管家,你的格局要打开,目光要放长远。
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
重要的是过程,是本王这份视钱财如粪土的心境。快去办!”
钱管家几乎是飘着出去的,背影写满了“我家王爷疯了”的悲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安乐王开始败家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刚立了大功吗?”
“功是功,傻是傻!你猜他干了啥?投了个漏雨的破茶馆。”
“何止!还有西市那家快倒闭的棺材铺。”
“最绝的是护城河边那个鬼见愁的破磨坊。我的天,那地方白送都没人要啊。”
“啧啧,果然啊,是孩童心性,守不住财啊。”
“看来这安乐王,也就是运气好了点,本质上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八岁王爷的笑话。
这笑声自然也传到了尚书府。
当晚,林天豪就杀到了安乐王府。
“富贵!”
林天豪一进银安殿,看着那满地的金银和儿子那副“我是败家子我骄傲”的德行,血压就有点升高,
“外面传的是怎么回事?你投了些什么玩意儿?”
林富贵正拿着一颗夜明珠当弹珠玩,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的说道:
“爹,您来啦?我没投什么啊,就投了点小产业,陶冶下情操。”
“陶冶情操?”
林天豪指着外面吼道,
“用漏雨的茶馆陶冶?用快塌的磨坊陶冶?
你知不知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你?”
林富贵放下夜明珠,走到父亲面前,踮起脚拍了拍父亲的骼膊,语重心长的问道:
“爹,您忘了咱们那晚说好的了?要自污啊。
我这不正在严格执行嘛。
您想啊,还有比这更快的自污方式吗?还有比这更能让陛下和所有人放心的行为吗?”
林天豪一愣,火气降下去一点,但还是皱着眉头:
“话是这么说。
可你这也太实在了吧?十万两啊!那都是钱啊。”
户部尚书的本能让他心痛。
“爹!”
林富贵板起小脸,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下点血本,怎么能把‘荒唐王爷’的人设立起来?
您要相信我的眼光,这三处产业,绝对是赔钱界的翘楚,保证血本无归!”
看着儿子那信心爆棚、仿佛不是去赔钱而是去挖金矿的表情,林天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摆手:
“行吧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反正咱家现在也不差这点钱。”
他转身欲走,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
“不过下次‘陶冶情操’,能不能挑点稍微便宜点的?”
林富贵嘿嘿一笑,冲着父亲的背影大声喊道: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
等着瞧好吧,这次我肯定赔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