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朔风,裹挟着砂砾和草屑,在空中飞舞着。
广袤的演武场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数以千计的边军将士肃立,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支缓缓驶入大营的钦差车队。
车队在帅帐前停下。
张莽率先下马,护卫左右。
车帘掀开,林富贵穿着厚厚的锦袍,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跳了下来。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片肃杀之地似乎并无多少惧意。
帅帐帘门大开,一位身披玄黑重甲,面容威严的中年大将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便是镇北侯,罗克敌。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悟的年轻将领,是他的长子,素有“北疆小霸王”之称的罗成。
“末将罗克敌,恭迎安乐县伯!”
镇北侯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躬身,气氛看似躬敬,实则压抑。
林富贵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象样地拱了拱手,小奶音在风中有点飘:
“罗侯爷客气啦,我就是奉皇上之命,过来看看,学习学习。”
罗克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县伯年少有为,名动天下,能来我北疆,是我北疆将士的荣幸。”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演武场,
“正好,今日儿郎们在此操练,县伯若不嫌弃,可愿指点一二?”
来了!张莽心中警铃大作。
不等林富贵回答,罗成便一步跨出,他身材高大,几乎比林富贵高了半个身子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富贵,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久闻林县伯文武双全,在淮安更是智勇过人。
末将罗成不才,想请教县伯箭术,不知县伯可敢赐教?”
他手一挥,立刻有军士抬上两张硬弓,并指着远处约三百步外,那根高高矗立、悬挂着“罗”字帅旗的旗杆。
“便以那旗杆为目标,如何?”
场边将士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富贵身上。
谁不知道少将军罗成是北疆有名的神射手?
这京城来的八岁娃娃,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张莽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替林富贵推辞。
却见林富贵挠了挠头,小脸上满是为难的说道:
“射箭啊?这个我真不会。
我在家就玩过弹弓,打打鸟窝还行,这真刀真枪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罗成闻言脸上的傲色更浓,哈哈一笑:
“县伯何必过谦?莫非是瞧不起我北疆边军,不屑与我等粗人切磋?”
这话就有点挤兑人了。
镇北侯罗克敌也淡淡说道:
“是啊,林县伯,不过是寻常切磋,点到即止,让大家开开眼界也好。”
林富贵看看罗成,又看看周围那些边军将士的眼神,撇了撇嘴:
“行吧行吧,射就射呗。
不过说好了,我水平很差的,射歪了你们不许笑话我。”
他走到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硬弓前,费力地拿起来比划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之前小公主送的丝帕,直接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罗成愣住了。
林富贵蒙着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娘说,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我也瞄不准,蒙上眼睛随便射,射完了赶紧回去吃饭,我饿了。”
全场一片哗然!
蒙眼射三百步外的旗杆?这娃娃是来搞笑的吗?
镇北侯罗克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觉得这小儿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张莽以手扶额,不忍再看。
林富贵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蒙着眼睛费力地拉开弓弦。
其实也没拉开多少,然后朝着大概旗杆的方向,手指一松。
那支羽箭歪歪扭扭地就射了出去,轨迹飘忽得让人不忍直视。
罗成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者的嘲笑。
然而就在那支箭飞出去没多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侧向旋风猛地刮过演武场。
那支原本偏得离谱的箭,被这阵风一吹,轨迹竟然硬生生地被修正了不少,朝着旗杆的方向偏了过去。
这还没完。
一只正在高空盘旋的苍鹰,似乎被地面的人群惊动,下意识地一个俯冲,好巧不巧,它的翅膀尖端,正好扫中了那支正在“修正”轨迹的箭矢尾部。
就是这轻轻一碰,给了箭矢最后一个微小的力道和方向的调整。
在下方数千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那支原本注定要沦为笑柄的箭矢,划过一道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弧线。
“嗤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
那支箭不偏不倚,竟然擦过了悬挂帅旗的绳索。
绳索应声而断。
那面像征着镇北侯权威的“罗”字帅旗,在风中晃了晃,然后飘飘悠悠地,从高高的旗杆顶上落了下来。
“”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缓缓飘落的帅旗,以及那个还蒙着眼睛,正伸手扯下丝帕的小男孩。
罗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镇北侯罗克敌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的盯着林富贵。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巨大的惊呼声和议论声轰然爆发。
“天哪!帅旗掉了。”
“蒙着眼睛三百步射中了绳子?”
“这是怎么做到的?”
“神射!简直是神射。”
“不愧是京城来的小神仙。”
边军将士们看向林富贵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之色。
林富贵扯下丝帕,看着那面落在地上的帅旗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着脸色铁青的镇北侯父子“腼典”地笑了笑:
“哎呀,罗侯爷,罗将军,实在对不住。
运气,纯粹是运气!
我就说我不行嘛,这箭一点都不听话,乱飞
你看这旗子,质量好象不太行啊,一阵风就刮掉了?要不要换个结实点的?”
罗克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县伯好箭法!”
罗成更是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名老亲兵快步走到罗克敌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罗克敌眼神微变,勉强维持着镇定对林富贵说道:
“林县伯一路劳顿,且先回营帐休息吧。
今晚,本侯设宴为县伯接风。”
回到安排的营帐,张莽依旧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围着林富贵左看右看:
“小公子,您跟末将说实话,您刚才是不是装的?
您其实是个隐藏的箭术高手?”
林富贵正拿着一块肉干啃得起劲,闻言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我都蒙着眼睛了,装给谁看?
就是运气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县伯安好,老侯爷派小人前来,想请县伯过府一叙,不知县伯可否赏光?”
老侯爷?镇北侯他爹?
林富贵啃肉干的动作停住了,和张莽对视一眼。
张莽低声说道:
“老侯爷罗罡,前任镇北侯,威震北疆数十年,五年前交权于其子,深居简出,但在军中和北疆民间威望极高。”
林富贵眼珠转了转,把剩下的肉干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小手对着帐外喊道:
“行啊,正好闲着没事,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