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部的甘肃镇,到东部的辽东镇,九大军事重镇的方位、山川走势、关隘要塞,无一错漏!
这一点已足以让人震惊。
但更令朱棣感到心脏一紧的是,洛知屿所推演的重点,竟然不是两军对垒的正面战场!
他的手指反复在一条由米粒构成的、蜿蜒曲折的“线路”上移动。
那条线,连接着两处较大的石块标记的局域。
朱棣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
大同!
宣府!
这两大京师门户!
而那条由米粒组成的线路,正代表着为这两座重镇输送粮草、军需的后勤补给线!
他竟然在推演边军的军需补给!
朱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
他看见,洛知屿的手指轻轻一拨,几颗代表“粮草”的米粒从线路上滚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他再次蘸取湿泥,在线路的某个节点上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他在仿真!
他在仿真粮道被截断,或者……被官吏腐败克扣导致的巨大损失!
一个刑部主事!
一个因“空印案”被判死刑的文人!
他怎么可能对九边防务如此熟悉?他怎么能够如此精通军事后勤的推演?
这已经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这是经过无数次生死厮杀、无数次焦头烂额的后勤调度,才锤炼出来的深刻直觉与经验!
朱棣不自觉地紧握拳头,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常年领兵打仗的皇子,也曾因大同、宣府的粮草供应问题而焦虑不已。
但从未想到过,可以以如此直接、冷酷的方式,将整个问题剖析得如此透彻!
……
隔壁的暗室中。
朱元璋那张已然铁青的脸,此时也波动了几分,泛起了激烈的震动。
窥孔的视野狭窄,他看不清全貌。
但他可以看到朱棣那张满是震惊的面容,也能听见秦王朱樉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更能看到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以及他那双在地面上快速舞动的手。
朱元璋的内心,象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狠狠砸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这个洛知屿,隐藏得太深了!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刚才还自称只是钻研法典的书生,然而此刻却在推演关乎国家存亡的军国大事!
朱元璋内心的巨浪,仍未平息。
隔壁的牢房中,那股近乎魔力的推演突然停滞。
一阵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的牢房。
这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抗拒的威严。
洛知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侧耳倾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动,脸上没有丝毫囚徒该有的惊慌。
他并未立刻起身。
他首先伸出手,几乎从容不迫地拂去衣衫上的微小灰尘与泥点。
然后,他才撑起身躯,站了起来。
昏暗的牢房中,光线从高处的铁窗射入,混合着霉气和腐朽的味道,笼罩了整个空间。
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那破旧的衣衫,那消瘦的身影,竟在阴影中投射出一条如松般挺拔的轮廓。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悄然扩散。
牢门被拉开。
吱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四道身影陆续走进。
他们身上金光闪闪的锦衣华服,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四位行走在人间的龙。
太子朱标温文尔雅,秦王朱樉刚猛霸道,燕王朱棣沉稳如铁,另一位皇子的贵气四溢。
四股截然不同的气势瞬间充斥整个牢房,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然而,洛知屿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他面对着这四位足以撼动大明王朝的皇子。
他没有跪下。
没有一点对皇权本能的卑微与恐惧。
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拱手礼。
这是一个文人对上位者最得体的尊重。
不卑不亢。
“草民洛知屿,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王爷。”
他的声音不大。
但清淅如同石子落水,清脆的回响打破了每个人因震惊而产生的耳鸣,激起了心底的一圈圈涟漪。
他准确无误地称呼朱标为“太子殿下”,其馀三位则是统一称呼“王爷”。
没有一丝逾越的谦卑,也没有半点刻意的奉承。
这份恰到好处的礼仪,反而比任何谄媚更具冲击力。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无法掩盖其深邃。
那双眼眸平静如深潭,好似经历了万古风霜,不起一丝涟漪。
其中没有将死之人的绝望、疯狂或乞求。
只有洞悉一切的智慧,和超然物外的淡漠。
这,正是“悟性逆天”带来的心境蜕变!
当一个人能够透视天地万物的规律,看破世间表象下的本质——
外在的权势和生死的恐惧,便再也无法撼动他内心的毫厘。
权势是规则,而他,已经看到了规则的源头。
朱标,作为大明的储君,自幼便在权臣的阿腴奉承、谄媚中长大。
他见过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见过风骨铮铮的官员。
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够在死刑的阴影下——
在代表帝国至高权力的他们面前,依旧保持如此镇定与风度。
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它在诉说着一种平等,超越了身份与地位的平等。
这让朱标习惯了俯视众生的目光,第一次被迫抬起眼睛,平视一个囚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对方身上反向传递而来。
燕王朱棣的感受则更为直接且剧烈。
他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早已锤炼出一种令百战悍将也畏惧的“龙威”。
那是让敌人心生胆寒、不敢直视的煞气。
然而此刻,他引以为傲的威势,在接触到洛知屿那平静的目光时——
竟如同狂涛撞上了磐石,被瞬间撕裂、瓦解。
不,甚至不是瓦解。
而是被一股更为宏大、更为沉静的气场所压制、复盖!
朱棣感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停滞。
身边的空气,似乎不再属于他,而是被那个布衣囚徒的气场彻底同化。
他才是这间牢房的主人。
而他们,四人,是闯入者。
秦王朱樉的脑海一时无法转过弯。
他本是四人中最不屑的一个,早已准备好无数句嘲讽这书生装神弄鬼的话。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不跪的囚犯,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却堵在了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他感到一种荒谬。
一种猛虎闯入羊圈,却发现那只羊的眼神比自己还要威严的荒谬。
“吱嘎——”
朱元璋所坐的木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动作的剧烈程度,使得他膝盖狠狠撞上了窥孔下方的墙壁,传来沉闷的响声。
但他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小小的窥孔,呼吸瞬间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之后,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坐回椅子。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狭小的暗室里,清淅可闻。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铁血的权谋,见过无数人跪拜在他面前,或卑微、或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