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暗沉未见光,黄土房已经响起一家子的言语声。
许红不一定是家里起床最早的,但多半是家里出门最早的,码头上辰时开工,她需要在卯时出发。
因为她去的码头,距离泥水湾有十里路,而且所走道路每个路段好坏不一,以至于一个成年人的脚程得走大半个时辰。
往常许红是独自出门,今天身边多了个许望。
“路不好走,我背你。”刚出了门没多远,许红往后看了看,确认娘不在视线里,她轻声说道。
许望摆摆手:“姐,我不累的。”
许红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几句要是累了就张口。
泥水湾的路都是松散的沙泥组成,经过一场秋雨冲刷,已经坑坑洼洼,陷阱遍布,稍不注意踩到软地,整个脚会陷下去。
相比之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鱼腥味反倒不值一提。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走出这片渔地。
许红和弟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绝口不问感觉累不累等话,大概她觉得自己的弟弟说一不二,肯定就是不累的。
穿过县里的石板路,进入一条小巷后人流骤然减少。
许红始终保持领先许望的身位,直到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门前,门面并无武馆的牌匾。
门前道路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三人并行,此时除了姐弟二人再无第三者。
“哈!”
哪怕大门紧闭,里头传来的整齐吆喝声依旧响亮,显得中气十足。
不过听声音判断,人数不算多。
许红上前敲门,很快就有看门的老汉开门,显然认得她,脸上荡开笑容,招手让两人进门。
进入庭院,是一条笔直朝着深处延展的大道。
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
两侧的人不多,加起来不到二十人,但无一例外都光着膀子,最次的都比许望壮实。
许望双眼闪过一抹灸热。
很快就有个光着膀子的壮硕青年走过来,目光停留在许望片刻就移开,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变化,他道:
“许姑娘,随我来。”
许红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梁大哥,这是我弟弟许望。”
“你好,我叫梁知远,等你入门,可以叫我梁师兄。”梁知远微微点头致意。
许望行礼道谢。
梁知远将姐弟俩引至宅子深处:“许姑娘,需要你留步了,师父说只让许兄弟一人进去。”
许红本来都半只脚过去了,听到这话赶紧后退挠头干笑:“哦哦,好的。”
许望说道:“姐,时辰不早了,我这边不用你操心,你还是赶紧去码头吧。”
许红扭头看弟弟:“那你有事和梁大哥说啊。”
“好。”
原本不打算走的许红,很轻易就答应离去。
许望独自踏入这座小院之中,打量一圈,心中啧啧称奇。
这院中院,放在任何时代都绝对是有钱人才住得起的地儿,真是奢侈。
他脚步骤然止住,目光定格在一棵榕树下的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轮椅上,右手自然放落在扶手,左边袖子和右边裤头俱是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会微微晃动。
“陈师。”许望弯腰拱手。
这明显的身体特征,用屁股想都知道对方身份。
陈云,此处武馆的掌舵人,十五年前差点当上总镖头的天才镖师!
至于年不过五十的陈云为何已经白发苍苍一副老态,许望并不打算深究。
只要能教他习武,怎样都行!
穷怕了。
“倒还算有点眼力劲。”半晌,陈云才幽幽开口,嗓音略微嘶哑:“就是这身子骨貌似差了些,刚才那阵风过来,都怕你被带走。”
许望刚想回答,陈云又道:“你可知晓你今日如何能站在我面前?”
许望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从姐姐那得到的信息全盘托出。
他暂时还不清楚陈云的为人,既然摸不准,那真诚些不一定对,但总归不会有错。
“就跟你说了这些?”陈云反问。
许望重重点头:“我姐姐就跟我说了这么多。”
陈云冷哼一声:“老夫今日把话说明白,那省得你不明不白来习武。”
“老夫相中许红的根骨,只可惜她并无想法,昨日她坦言要把这个名额让与你,老夫答应了。”
许望身躯一僵,脑海中闪过许红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姐的体格看起来的确比他适合练武。
“你需知道,她本可以选择拿三两银子离开的,这钱对老夫来说不多,但对一个普通渔户,应当不少。”
陈云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话锋一转,更为严肃起来:“现在再给你个机会,摇个头,这钱还能作数,只是我这里的拳,你学不了。”
许望终于挺直腰杆,只是抱拳礼始终不放,沉声道:“陈师,我要习武!”
久久沉默。
陈云轻抬眼皮:“走上前来。”
许望老实上前。
陈云出手如电,瞬间抓住他的肩膀,拇指勾入骨缝之中。
许望下意识倒吸凉气,正要叫痛,却听一道沉音传来:
“忍住!”
肩膀之后就是肋骨、大腿骨、胫骨……
每一次都让许望疼得身子微颤,撑到最后眼泪都忍不住溢出来。
“根骨还算过得去。不过你得多吃些补补身子,否则难以消化习武的负荷。”陈云声音不大,好象是在自言自语,要不是离得近,压根听不清。
陈云收手,道:“从今天开始,往后的三个月内,每日卯时之前来到这里。”
“是,陈师。”
陈云终于点头:“许红的事情你不必多想,与你坦言,一是不想让许红那丫头吃亏,二来是老夫不想教一个糊涂蛋打拳。”
许望再度鞠躬:“弟子谨记陈师教悔。”
“你先过去武院,稍后梁知远会去找你说一说在我这练拳还有什么规矩,以及拳该怎么打。”
“弟子告辞。”
走出庭院,许望下意识长吐一口气,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经冒出些许汗珠。
这位陈师,真让人拿不准心思。
看来后面还得深入打探一下陈师了。
毕竟接下来的三个月都要与其打交道。
许望心中暗暗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