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推门出来,斗笠压得很低,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左右看了两眼,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苏牧阳站在后门十步远的地方,手指轻轻一抬,做了个手势。甲立刻会意,低头缩肩,装作夜归的路人,提前绕到前方五十步外的一处摊位阴影里蹲下。乙翻身跃上隔壁屋顶,伏在瓦片之间,千里眼对准巷口。
三人没有说话,也没再靠近。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黑袍人走到三岔路口,忽然停下。他左转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右拐钻进一条窄巷。那巷子只能容一人通过,墙缝里长着枯草,地面湿滑。
苏牧阳眼神一凝,立刻打出第二个手势——暂停跟进。
甲靠在墙边不动,假装打盹。乙趴在屋顶,连呼吸都放轻了。苏牧阳自己则迅速退后,绕到上方街巷,从高处观察地形。
他知道这是试探。
走回头路,突然变向,专挑难行的小道——这都是老手才有的习惯。对方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果然,黑袍人走出窄巷后加快脚步,穿过两个集市边缘,专挑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路走。他几次停下,假装系鞋带,实则借着路边水洼的倒影扫视身后。
苏牧阳早有准备。他在城南混了一个月,每条街、每个拐角都记在脑子里。他预判黑袍人接下来会走东鱼巷,那是通往老城区最近的路。
他带着甲从上方迂回包抄,在东鱼巷出口的一棵歪脖槐树后埋伏。乙则留在制高点,用千里眼盯着目标动向。
一刻钟后,黑袍人出现。
三人重新建立视线连接,继续保持距离。这一次,他们没被甩掉。
进入老城区后,街道变得像蜘蛛网。死胡同多,断头路也多,有些路中间塌了一截,只剩几块石头搭成跳板。更麻烦的是巡逻更夫,每隔半个时辰就敲着铜锣走过一遍。
黑袍人显然熟悉这里。他避开主道,专走废宅之间的夹缝。有一次他甚至翻过一堵半塌的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苏牧阳立刻调整策略。
他让乙固定在一处高点,用千里眼锁定目标特征——肩宽、步幅、左手习惯性扶腰的动作。这些细节不会轻易改变,哪怕换衣服也能认出来。
甲则改换角色,披了件酒楼伙计的旧外衫,手里拎了个空酒壶,哼着小曲缓步尾随,像个刚下班的跑堂。
他自己则贴着残墙移动,脚步轻得像猫。
黑袍人中途在一家废弃布庄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件深灰色短打换上,把黑袍塞进包袱,又压低身形,装成挑担小贩的模样。
普通人肯定跟丢了。
但苏牧阳早就料到他会伪装。他盯着那左手扶腰的习惯动作,确认无误后,悄悄带领人沿断壁迂回包抄。
他们在一处塌屋拐角再次看到那人身影。
风开始吹起来,云遮住了月亮。四周越来越黑,能见度急剧下降。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驻足,缓缓环顾四周。
甲立刻靠墙闭眼,假装睡着。乙伏在瓦片凹槽里,连睫毛都不敢眨。苏牧阳躲进一口枯井之后,屏住呼吸。
时间仿佛静止。
五息之后,黑袍人继续前行。
三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放松警惕。
他们一路跟着,穿过了三片废宅区,跨过两条干涸的排水沟,终于来到城郊。
这里的房子零落分散,多数门窗破损,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被风吹散。
黑袍人最终走向一处院落。
那院子看起来早已废弃,门口藤蔓缠绕,木门半倾,墙皮剥落大半。他左右张望两圈,轻轻推开木门,一闪而入,随即关门无声。
苏牧阳记下位置。
他没靠近,也没让人去查。他知道这种地方很可能有机关或暗哨。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三人缓缓撤离。
乙从屋顶下来,收好千里眼,低声说:“那人进门手法熟练,绝非第一次出入。”
甲走在最后,回头确认没有追兵,才快步跟上。
苏牧阳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地图,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他的神情很冷,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人,半夜打听他的住处,手持与他相同的铜牌碎片,行动谨慎到近乎偏执。他不是普通的探子,而是有组织的行动者。
而且他今晚的目的地,明显是个据点。
“你们发现没有?”甲突然开口,“他全程没看地图,也没犹豫。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不止。”乙补充,“他换衣服的地方是布庄,挑担的样子也很真。说明他对这一带的平民生活很了解,甚至可能长期潜伏在这里。”
苏牧阳点头。
这不像金霸天余党的作风。那些人狂妄、直接,喜欢正面冲突。而这个黑袍人完全不同——他隐忍、缜密,善于伪装,目的明确。
他是冲着他来的,但又不下手。只是反复确认他的住处。
想干什么?
查背景?找弱点?还是在等什么信号?
他想起神秘人留下的那句“人心之毒”。
难道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局?
“明天白天,我们再来。”苏牧阳终于开口,“先摸清这院子周围的情况。别进里面,只查外围痕迹。”
“要不要通知杨前辈?”甲问。
“暂时不。”苏牧阳摇头,“这个人太小心,我们稍有动作,他就会消失。得等他再出来一次,掌握规律再说。”
“那我今晚守一夜?”乙主动请缨。
“不用。”苏牧阳说,“他已经警觉了。我们现在盯梢,反而会引起怀疑。先撤,回去整理情报。”
三人继续往营地方向走。
路上没人说话。
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破旗哗啦作响。远处一座塌了一半的钟楼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把倒插的刀。
苏牧阳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不知道这个黑袍人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那半块铜牌到底代表什么组织。但他知道一点——
对方既然敢来找他,就一定会再来。
而下次,他不会再让他逃出视线。
他们走到一条岔路口,准备分头返回临时住处。
就在这时,乙忽然停下。
“等等。”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根断掉的布条,颜色灰褐,和黑袍人包袱里的布料一样。
但奇怪的是,布条一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七。
和锈剑上的那个“七”一模一样。
苏牧阳接过布条,翻来一看,发现底部还有一串数字:七十三。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个编号。
或者,是一份名单的一部分。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声音低沉:“看来,我们找到的不只是一个探子。”
甲皱眉:“你是说,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苏牧阳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刚才那座废弃院落的方向,眼神冷得像铁。
夜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他迈步向前,脚步比之前更快。
三百步外,那扇半倾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