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站在议事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竹溪派那个小弟子刚走,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那孩子问话时,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察觉不对劲了。
这很好。
他走进议事厅。天刚亮,阳光从窗缝里斜着照进来,落在长桌上。各门派代表陆陆续续到了,有人坐下,有人还在低声说话。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有点紧。
苏牧阳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他把怀里那块铜牌拿出来,放在桌上。断裂的边缘对着所有人。
“有人问我今天要不要谈北林的事。”他说,“我现在告诉你们——要谈。而且必须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药王谷的长老皱眉:“苏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止一件事。”苏牧阳说,“是很多事凑在一起。城西药铺一个月卖出三百多包止血散,铁匠打了四十八把带‘七’字凹槽的短刃,北山废弃驿站每晚子时都有黑衣人进出,口令是‘破局已启’。”
他顿了顿。
“他们在练兵。三十人以上,有阵法,有组织,有目标。
松林门的代表冷笑一声:“就这点人,也值得我们这么大动干戈?江湖上三五成群练武的多了去了。”
“他们不是练武。”苏牧阳看着他,“他们是冲着规矩来的。不拜祖师,不用暗语,不讲辈分。他们的口号是‘破局’,意思是——现有的一切都该砸烂。”
苍梧渡口的汉子站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发通缉令?还是带人去剿?”
“都不。”苏牧阳摇头,“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大家知道他们存在。第二件事,是让咱们一起决定怎么应对。”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七”字的几种变体。
“这个符号出现在布条、刀柄、岩壁上。它不是装饰,是标记。说明这些人彼此认识,有统一指挥。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一个组织。”
药王谷长老脸色变了:“你查清楚他们是谁了吗?”
“暂时不能确定身份。”苏牧阳说,“但我能确定他们的动机。这几年咱们搞共学堂,建议事会,小门派也能参与决策,年轻弟子有了出路。可有些人被落下了。他们没门派,没资源,被人看不起。现在他们自己组队,想用武力重新分天下。”
“所以呢?”松林门的人问。
“所以他们愤怒不一定错。”苏牧阳说,“但手段必须阻止。他们一旦动手,最先遭殃的就是像你们这样刚有点起色的小门派。因为他们需要混乱,需要流血,才能让人跟着他们走。”
屋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会儿,竹溪派的老者开口:“那你有什么计划?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苏牧阳从袖子里拿出三张纸。
“我提三个原则:不主动出击,不公开通缉,不株连成员。”
众人面面相觑。
“我们成立一个‘江湖协防组’,由各派抽调可靠的人组成,轮值巡查,定期交换信息。谁发现异常,直接报给联络人。同时,我建议开放苍梧渡东演武场和西岭试剑坪,作为自由试炼地。无门无派的人可以登记使用,每天限时限人。”
苍梧渡口的汉子皱眉:“把场地让出去?这不是助长他们气焰吗?”
“恰恰相反。”苏牧阳说,“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不会非要砸墙。只要人在明处,我们就可控。如果逼得太狠,他们藏得更深,反而危险。”
药王谷长老沉吟片刻:“要是他们已经在策划攻击呢?”
“那就另当别论。”苏牧阳声音沉下来,“一旦发现实际攻击行为,立即启动联合响应。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防患于未然。”
松林门代表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我可以派人加入协防组。”
“我也同意。”竹溪派老者说,“但自由试炼地要有规矩。登记姓名,留下保人,不得携带利器。”
“可以。”苏牧阳说,“这些细节我们可以再议。”
一个时辰后,协议达成。六大门派代表在《协防备忘录》上签字。协防组今晚就开始运转,第一批巡查名单当场定下。自由试炼地三天内开放,管理细则由共学堂牵头拟定。
苏牧阳站在门口送人。每个人走过他身边时,都会点头。没有人再说怀疑的话。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三天后,北林外围的山洞没了动静。火堆熄灭已久,脚印被雨水冲平。
城西药铺的止血散销量恢复正常。掌柜说最近没人来大批买药了。
铁匠铺也没再接到“七”字短刃的订单。有个学徒还好奇地问师父:“前几天那批活做得怪,怎么突然又没了?”
更北边的荒坡上,新开的试炼场来了第一批人。五个流浪武者排着队登记名字,领凭证。守场弟子问他们从哪来,其中一个说:“听说这里能让普通人练拳,就过来看看。”
一个月后,江湖恢复平静。
苏牧阳独自走在回营地的路上。夕阳照在山道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一个小村,看见几个孩子在空地上比划拳脚。动作还不标准,但很认真。
再往前走,是片新垦的田。两个农夫蹲在水渠边商量灌溉的事,旁边站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记录什么。那是共学堂的调解学员。
他停下脚步,摸了摸胸口。
那块铜牌还在。
以前摸它的时候,总觉得冰凉刺骨。现在不一样了。金属还是冷的,但不再扎人。
他想起那天在议事厅说的话。有人说他太谨慎,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等出了血才去管。
江湖不是靠一场大战就能太平的。它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就像现在。
炊烟升起,牛羊归圈,少年还在练拳,老人坐在门口抽烟。一切都慢,但都在动。
他转身继续走。
山路蜿蜒向上,看不见尽头。
他的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