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还站在原地,刚才那群少年学员说笑着走过小路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们胸前的灰牌在晚霞里一闪一闪,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
可就在那一片笑声中,他的眼睛突然盯住了田埂边的一个背影。
那是之前争水的农户之一。调解弟子走后,他没立刻回屋,也没去地里,而是站在水渠边上一动不动。手攥得很紧,肩膀绷着,目光一直往上游那户人家的田里瞟。
苏牧阳看得清楚——那人不是在看庄稼长势,是在数人家用了多少时间放水。
这不算事,但也不对劲。
他转身下了山,没回营地。脚下的路熟得很,七拐八绕就到了西线废村旧址。石碑前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没人浇水了,树苗安静地立着。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从来不会敲锣打鼓地来。
走到半路,路过一个驿站茶棚。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几个赶路的武者在歇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
“最近别往药王谷北面林子钻。”一个穿灰袍的汉子压低声音说,“我表弟上个月进去了,采药的,三天没出来。”
旁边那人冷笑:“你以为他是第一个?那边夜里总有黑影走动,蒙脸,换岗一样。白天不见人,晚上点火堆,不说话,只站桩。”
“哪门哪派的搞这套?”
“不知道。兵器都不一样,有人用钩子,有人拿短戟,还有人使双刺。不像中原路子,也不像西域手法。”
“会不会是散修抱团?”
“散修能这么齐整?你见过散修半夜排阵练合击步法吗?”
两人说完就换了话题,聊起哪家酒馆肉多。苏牧阳没出声,一口一口喝完茶,把碗底剩下的茶叶倒在土里。
他记下了位置:药王谷西北密林,松林门东麓荒原。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已经回到临时居所。一间小屋,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是他这几个月一点点画出来的江湖形势图。
他铺开纸,提笔开始标注。
红圈一:苍梧渡以北七村交界。三派弟子因药材采集区划分闹过口角,虽然共学堂调解了,但近五天内又有三次私下较劲记录。一次比武切磋演变成围攻,一次巡逻队相遇僵持半个时辰,还有一次,某派弟子故意堵住水源。
这不是打架,这是试探底线。
红圈二:药王谷北林与松林门荒原接壤地带。半个月内出现十二起流浪武者聚集报告,来自不同渠道,描述一致——人数不定,行动规律,夜间活动频繁,使用非主流兵器,彼此配合默契。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从不惹事,也不抢地盘,就像在等什么。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无利益冲突,却有组织行为,目的何在?
又翻出共学堂的日志副本。最近一期报告提到,有学员在边界巡逻时发现地面有新踩出的脚印,排列成特定间距,像是某种暗号标记。
他还记得郭靖说过一句话:“太平最怕的不是乱,是静得太过。”
现在这江湖,太像那种“静”。
他吹灭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窗外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他沿着苍梧流域走了一圈。
几个小门派的驻地挨得很近,但气氛不对。药王谷的人送药过来,对方接得勉强;竹溪派想借道运粮,被拦下查了三次令牌;有个年轻弟子在集市买盐,被另一派的人当众呛了一句“你们那块地都快荒了,还吃得起咸的?”
话没起冲突,可火药味藏不住。
中午他在一处废弃磨坊停下,掏出干粮啃了几口。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共学堂学员正带着新一批调解人实习。
“记住啊,”年长的那个教习说,“遇到争执先问‘你要什么’,别急着判谁对谁错。”
年轻人们点头记下。
苏牧阳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却明白——制度能管得了明面上的事,管不了人心底的疙瘩。
这些小门派以前各自为战,现在被迫整合,资源分配又没完全理顺。表面遵守规矩,背地里都在算计。
一旦外面再有点风吹草动,里面这点平衡立马崩。
下午他改道去了药王谷北林边缘。
林子很深,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禁入”。字是新刻的,漆还没干透。他蹲下身,看到地上有脚印,不止一种鞋底纹路。
往里走了十几步,树干上出现一道划痕。不是野兽抓的,是刀尖留下的。再往前,一片空地上有烧过的火堆痕迹,灰烬很新。
他蹲下来摸了摸,还有点余温。
不远处的石头上,放着一只破皮囊,里面剩了半块干饼。他掰开一看,夹层里藏着一小片布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轮子,又像太阳。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原路退出。
当晚,他又坐在灯下,把今天看到的全标进地图。
两个红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然后写下一句话:
小门派积怨未消,外部势力悄然渗透,若两者勾连,必生大患。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苏师兄。”是个年轻的声音,“共学堂刚收到消息,松林门东麓昨晚又发现一组人影,至少二十个,列队进林,没带旗帜,也没报身份。”
苏牧阳没抬头。
“让他们继续观察,不要靠近。”
“是。”
脚步声远去。
他拿起笔,在地图最上方加了一行字:
危机不在战场,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然后合上图纸,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能动。
有些事,必须等证据够硬,才能开口。
否则一说出来,反而会让刚刚建立的信任再次破裂。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出来了,照在屋檐一角。
屋檐下挂着一把旧剑,是前几天清理废墟时捡到的。剑身锈迹斑斑,但护手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和他今天在布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取下那把剑。
手指顺着剑脊滑到底部。
锈层下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
不是名字。
是一个数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