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秉择的效率很高。
只隔了一天,俩人再次来到了泰丰洋行。
于经理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秉择,小河师傅,你们可是我们泰丰洋行现在最尊贵的客人。”
于经理笑着将他们迎进办公室。
“王记者的那篇报道,我也看了,写得是真好!现在整个上海滩,都在议论你们的‘香河记’。”
“我太太昨天还跟我抱怨,说为什么我们洋行的柜台上,还买不到你们的‘御光霜’呢。”
“于叔,您就别取笑我们了。”杨秉择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谈谈这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就“香河记”产品出口南洋和欧美的代理合作,进行了详细的商谈。
从代理的区域,到利润的分成,再到运输的保险,每一个细节,都谈得清清楚楚。
最后,于经理亲自起草了一份合作协议,双方签字画押。
“合作愉快!”于经理站起身,和杨秉择、郑小河分别握了握手。
“于叔,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杨秉择在临走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什么事?尽管说。”
“是这样的。”杨秉择说。
“我们‘香河记’的产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我担心外滩这边的仓库,以后可能不够用。所以想跟您打听一下,提篮桥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仓库,可以推荐给我们?”
“提篮桥?”于经理愣了一下。
“秉择,你怎么会想到去那边租仓库?那地方,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我知道。”杨秉择笑了笑。
“这不是为了省钱嘛。我听说,那边的租金,比外滩这边便宜一半都不止。我们这小本生意,能省则省。”
“你啊。”于经理指了指他,也笑了起来。
“行,没问题。我们泰丰洋行在提篮桥那边,也有几个自己的仓库,跟那边的地头蛇,也都熟。”
“我这里有那边的仓储分布资料,给你印一份。是我们洋行自己做的内部参考,上面把每个区域的仓库位置、归属、还有主要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你们拿回去看看,就明白了。
“看中了哪个给我说,我帮你去谈,保证给你拿到最便宜的价钱。”
“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于叔!”
“跟我还客气什么。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小年轻做生意的,多了解一些行情,没坏处。”
从泰丰洋行出来,杨秉择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交到了郑小河手里。
“小河师傅,幸不辱命。”
“杨先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郑小河郑重地将文件收好。
“我们是合作伙伴嘛。”杨秉择笑了笑,“那我先回厂里盯着生产的事,等你好消息。”
当天晚上,郑小河一夜没睡。
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然后进入了空间。
摊开了那份从于经理那里拿来的提篮桥仓库分布图,又拿出纸笔,开始将这段时间获得的所有线索,进行梳理和汇总。
钱宗明,魏利通的秘书,“远东信托”的注册代理人。
魏利通与日本人勾结,幕后黑手。
青帮熊铁山,收了日本人五万美金的好处,负责出力“请”人。
那些被“请”走的犹太人,被秘密关押在提篮桥仓库,具体哪个不确定。
还有魏利通的情妇,一个叫白玉凝的女人,却在华贸银行,以个人名义,存入了一笔高达八万美金的巨款。
郑小河有理由怀疑,这八万美金,只是魏利通侵吞的犹太人资产中的一小部分。
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钱,被他用类似的方式,分批存入了不同的银行。
她将自己所有的分析和推测,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第二天一早,小河将这份报告,连同那张仓库分布图,用紧急联络的方式,将这份情报,上报给了组织。
做完这一切,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来到了那个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安全屋。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曼珍警惕的声音。
“谁?”
“是我,小河。”
门开了,苏曼珍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怎么有空来了?”她看到郑小河,眼神有些复杂。
“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郑小河提着食盒走进去,将里面的鸡汤和饭菜摆在桌上,“顺便,给你换药。”
苏曼珍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没说话。
郑小河解开她肩膀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没有发炎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郑小河一边为她重新上药,一边说,“你这身子骨,比我想象的要硬朗。”
“在刀口上混饭吃的人,要是没一副好身子骨,早就死了一百回了。”苏曼珍自嘲地说。
“曼珍姐,你那个对头,如今怕是已经把你当成‘死人’了吧?”郑小河问。
“差不多。”苏曼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天码头那么乱,日本人又封锁了现场。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中了枪的女人,就算不当场死掉,也活不了多久。”
“他们现在,估计正忙着瓜分我留下来的地盘,没人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郑小河看着她。
“你虽然救了那几个人,但你那个对头,肯定会在上面告你一状。你想重新取得重庆那边的信任,恐怕不容易了。”
“信任?”苏曼珍苦笑一声。
“我还需要他们的信任吗?我现在,就是个进退两难的孤魂野鬼。”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里满是疲惫。
“小河,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未婚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郑小河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他叫廖志远,也是我的战友。”苏曼珍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志远他是个很勇敢,也很傻的人。他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带我回他老家,开一个小小的照相馆。他说,他要给我拍一辈子的照片。”
“可后来,他没回来。”
“在一次行动里,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他一个人,引开了日本人的追兵。被抓之后,宁死不屈,最后被日本人乱枪打死在街头。”
“他保住了他的队伍,却把自己给丢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死得值。他是英雄。”苏曼珍的眼圈红了。
“可现在,我看着自己肩膀上这个洞,我忽然觉得,他好傻。”
“我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你说,这辈子,活得这么累,这么没意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曼珍姐。”她走过去,握住苏曼珍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看着她。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队伍里,但我们想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想把日本人从我们这块土地上赶出去,让我们的家人能安稳过日子,让后辈们能在这片干干净净的土地上长大,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能堂堂正正的做中国人。”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也是战友。”
苏曼珍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郑小河那双坚定的眼睛。
“战友?”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战友。”郑小河说。
“廖先生是英雄,他为了保护同伴,牺牲了自己。你那天晚上,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同伴,才差点丢了性命。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一样的是,他死在了敌人手里,死得其所。而你,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曼珍姐,路走错了,可以换一条。队伍跟错了,也可以换一个。只要你心里那杆秤还在,只要你还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你就永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苏曼珍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战友”她哽咽着,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们也是战友”
郑小河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