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费兴文果然没有回来。
周蕴芝像是早就习惯了,一点也不意外,反而高兴地让女佣多炒了两个菜,热情地留郑小河在家吃了晚饭。
饭桌上,没了那个沉默的男主人,周蕴芝的话明显更多了起来,拉着郑小河聊了许多关于香料和欧洲的趣闻。
第二天,郑小河先回了一趟云南路的老店,跟顾秀芳和家明交代了些事情,又看了一会儿账本,才提着一个大大的礼盒,朝苏曼珍的“云裳旗袍店”走去。
隔着一条街,她就看到苏曼珍的店门开着,但里面没什么客人。
苏曼珍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任由烟灰落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眼神里没什么焦点,透着一股子无聊和烦躁。
“曼珍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郑小河提着盒子,笑着走了进去。
苏曼珍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那股烦闷才散去一些。
“是你啊,小河。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来问料子的。”她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怎么有空过来?你那摩登今昔阁,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大忙人一个。”
“再忙,也不能忘了姐姐你啊。”郑小河将那个大礼盒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什么?”苏曼珍挑了挑眉。
“前几天,我不是在店里办了个小小的品鉴会嘛。”
郑小河一边说,一边解开礼盒上的丝带。
“来的都是些熟客,我寻思着,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你呢?这不,给你也备了一份,专门给你送来的。
苏曼珍看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瓶瓶罐罐,从防晒霜到眼霜精华,一应俱全。
她那张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哎哟,我的好妹妹!”
她拿起一瓶美白精华,放在手里端详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你这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正愁最近皮肤干得厉害,你这就给我送来了及时雨。”
“那可不。”郑小河促狭地眨了眨眼。
“我可不敢忘了你。你要是哪天不漂亮了,上海滩得有多少男人要伤心啊。”
“就你嘴甜。”苏曼珍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多日来的阴霾似乎都散了不少。
她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件拿出来,爱不释手地看着。
“说吧,最近又在忙活什么大生意?我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
苏曼珍一边摆弄着那些护肤品,一边随口问道。
“还能有什么大生意,就是店里那些事呗。”
郑小河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倒是你,曼珍姐,我瞧着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苏曼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生意上的事,哪有不烦心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布料的货源出了问题?还是海关那边又找麻烦了?”
“都不是。”苏曼珍摇了摇头,她看着郑小河,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小河,我问你,你觉得现在这上海滩,最危险的是什么人?”
“日本人?”
“日本人是豺狼,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要咬你,你至少还知道往哪儿躲。”
苏曼珍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沉。
“我告诉你,最危险的,是自己人。”
郑小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自己人捅刀子,那才叫防不胜防。”苏曼珍冷笑一声。
“你以为大家吃着一锅饭,就是兄弟了?错了。锅里的肉就那么多,有人想多吃两块,就得想办法把别人的碗给砸了。”
“曼珍姐,你这是遇到麻烦了?”郑小河试探着问。
“麻烦?”苏曼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何止是麻烦。是有人,想让我从这张桌子上滚下去。”
她将烟吸完最后一口,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这行,你也知道,讲究的是个业绩。谁能给上面带去好处,谁就能坐得稳。可我最近,手上没什么像样的活儿,清闲了些。有人就看不过去了。”
“他跟上面说,我苏曼珍在上海待久了,心野了,不听使唤了。还说我跟‘那边’的人走得太近,不清不楚。”
“那边”的人,指的自然是共产党。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沉。
这回,苏曼珍没再藏着掖着。
虽然没把“军统”二字说出口,但话里话外的处境和难处,已经把自己的身份摆的明明白白,没了拉拢,倒多了几分掏心窝子的直白。
“这可是要命的罪名。”郑小河也没再跟从前似的装傻充楞。
“可不是嘛。”苏曼珍自嘲地笑了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信不信。只要他们心里起了疑,我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给你下绊子的人是谁?”
“一个刚从重庆来的‘红人’。”苏曼珍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急着立功,急着往上爬,看谁都像是他脚下的绊脚石。他觉得我占着上海这个好位置,碍着他的眼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现在,天天派人盯着我。我这店门口,对面街角,都有他的人。一出门,也必定有人跟着。”
郑小河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你”
“我能怎么办?”苏曼珍摊开手,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这还不够。”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为了抢功,为了把他自己那份功劳簿写得漂亮点,他准备干一票大的。”
“大的?”
“他盯上了一艘商船。”苏曼珍一字一句地说,“他想在船上放一把火,搞出点大动静来,好跟上面交差,说他一来上海,就给了日本人一个下马威。”
“这太冒险了!”郑小河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现在查得那么严,到处都是巡逻队。”
“他知道冒险,所以他才要做。”苏曼珍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他那个计划,粗糙得跟草稿一样,漏洞百出。我敢保证,只要他们一动手,不出十分钟,就会被日本人包了饺子。”
“那你没跟上面说吗?这简直是胡闹!”
“说?我怎么说?”苏曼珍苦笑起来。
“我一开口,就是‘阻挠抗日’,就是‘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他巴不得我跳出来反对,正好坐实了我的罪名。”
“那那些跟着他干的人呢?他们也愿意去送死?”
“有的是被他蒙在鼓里的愣头青,有的是想跟着他一起升官发财的投机分子。谁会听我一个‘失势’的女人的话?”
苏曼珍看着郑小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绝望的情绪。
“小河,我现在是进退两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要带着一群人去送死,还要把其他的伙计们都拖下水,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拦着,我就是叛徒。我不拦,我就是同谋。”
她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精华,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有时候我真觉得,没意思透了。”她喃喃自语。
“我们在这里斗得你死我活,日本人就在对面看着笑话。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郑小河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苏曼珍今天跟她说这些,不仅仅是发泄。
“曼珍姐,”郑小河斟酌着开口,“那你自己,要小心。”
“我?”苏曼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萧索,“我早就被架在火上烤了。现在,就看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