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郑小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按响了费家门上的电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郑小河。
“你找谁?”他的声音很低。
“您好,我找费太太。我姓郑,跟费太太约好了的。”郑小河微笑着说。
眼前这个人,就是费兴文。
费兴文没有让开,只是朝屋里喊了一声:“蕴芝,有人找。”
话音刚落,周蕴芝就从客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棉布旗袍,看到郑小河,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郑老板!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将郑小河迎进门,又对自己丈夫说:“兴文,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郑老板。她调香的本事可厉害了。”
费兴文只是对郑小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你别介意,他就是这个脾气。”周蕴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郑小河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搞研究,不爱跟人说话。”
“没关系,有本事的先生们,大多是这个样子的。”郑小河笑着说,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费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夫妻俩,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书卷气。
“郑老板,你快坐。不对,我不能再叫你郑老板了,显得太生分。”
周蕴芝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腼腆中带着亲热。
“以后,我就叫你小河,你呢,也别叫我费太太了,就叫我蕴芝姐,好不好?”
“好啊,蕴芝姐。”郑小河从善如流。
“小河,你快给我看看,你今天都带了什么宝贝来?”
周蕴芝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看着郑小河带来的那个大皮箱。
郑小河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有小型的玻璃蒸馏器,有成套的量杯和滴管,还有十几个装着各色液体的小瓶子。
“这是法国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还有这个,是印度的檀香木原油。”
郑小河一边介绍,一边将瓶子摆在桌上。
“蕴芝姐,我们今天,就用这些,来调一款独一无二的安神香。”
周蕴芝看着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激动得两眼放光。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玫瑰精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天哪,这味道太纯粹了。小河,你真是太厉害了,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就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实验室。
郑小河教周蕴芝如何用水浴法,从新鲜的白玉兰花瓣中萃取最纯粹的精油。
周蕴芝则像个好学的学生,每一个步骤都问得极细,做得也极其认真。
两人一边动手,一边讨论着各种香料的搭配。
“蕴芝姐,你看,白玉兰的香气清雅,但留香太短。如果我们加入一点点广藿香作为定香剂,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周蕴芝立刻摇头。
“广藿香的药味太重,会破坏白玉兰的清气。我觉得,可以用岩兰草根的精油试试。它的土木气息,或许能更好地衬托出花香的空灵。”
“有道理!”
两人完全沉浸在了调香的世界里,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费兴文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兴文,医院不是让你今天休息吗?怎么又出来了?”周蕴芝问。
“刚才科里打电话来,说有一批新的菌株样本到了,情况有点复杂,让我过去看看。”
费兴文一边说,一边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别等我了。”费兴文说完,便匆匆出了门。
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周蕴芝有些无奈地对郑小河说。
“你看,他就是这样,一说起他的那些细菌,连家都不要了。”
郑小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心里,却因为费兴文的这次意外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陪着周蕴芝忙活了半个多钟头,看着周蕴芝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蒸馏器,等待着第一滴精油的滴落。
“蕴芝姐,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郑小河忽然开口。
“哦,好啊。就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周蕴芝头也没抬地回答。
郑小河站起身,朝走廊走去。
走廊的尽头,并排着两扇门。左边是洗手间,斜右边那扇虚掩着的,便是费兴文的书房。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了那扇门,闪身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书房不大,陈设和客厅一样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还有一把椅子。
桌面上收拾得一丝不苟,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钢笔插在笔筒里,连一张多余的纸都看不到。
郑小河快步走到书桌前,她的时间不多。
她先是拉开了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都是关于细菌研究的,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外文的学术期刊。
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心里有些发愁。难道今天就要无功而返吗?
她的目光在书房里快速地扫视着,最后,落在了书桌旁边的那个废纸篓上。
纸篓里,有几个被撕碎后又揉成一团的纸球。
郑小河的心猛地一跳。
她蹲下身,将那几个纸球都拿了出来。
走到书桌前,将那些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摊开,然后开始飞快地拼接。
她有些紧张,但动作却很稳。
很快,两份文件的大致轮廓,出现在了她眼前。
一份,是一封信。另一份,则是一张印刷精美的邀请函。
信是用外文写的,郑小河看不懂。但邀请函上的字,她却认得。
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兹诚挚邀请和谐医院细菌学专家费兴文先生,担任大日本帝国陆军军医大学特聘顾问,并附上了极其优厚的待遇条件。
邀请函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日本名字。
在这封信和邀请函的纸片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浓重划痕。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划破。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划痕的人,当时是何等的愤怒。
郑小河的心里,瞬间有了数。
费兴文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这些碎片上。
这个看起来不问世事的书呆子,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是非黑白。
他不是没有政治立场,他只是不屑于去说。
郑小河迅速将所有的纸团,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揉好,扔回了垃圾桶里。
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又按下了抽水马桶的开关,制造出正常的声响。
几分钟后,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回到了客厅。
周蕴芝还守在她的蒸馏器旁,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导管的末端缓缓滴落。
“小河,快看!出来了!第一滴!”
“是吗?我看看。”郑小河凑了过去。
“蕴芝姐,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比我们之前闻过的任何一种白玉兰香,都要纯粹?”
“是啊太好闻了”
客厅里,再次充满了清雅的花香和两个女人开心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