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一个身影从里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短衫。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的眼神里满是疲惫。
正是郑小河在照相馆里见过一次的那个老板,陈元其。
他看到郑小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的躲藏和煎熬,让他整个人都笼罩沉默里。
“这位是郑小河同志,她会负责你的伪装。”
周瑾简单介绍道。
“陈元其同志,接下来的时间,你要完全配合她。”
“我知道。”
陈元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需要我做什么?”
郑小河打开她的手提皮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一一摆在桌上。
她看了看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陈元其的脸,然后抬头对周瑾说。
“我这次来得急,不知道是做这个。我带来的东西不够。”
周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不够?还缺什么?我马上去想办法。”
“我需要一些日常的东西,不难找。”
郑小河看着周瑾,语速平稳地列出了清单。
“我要米汤,两种。一种要刚出锅,最上面那层最稠的,不能兑水。另一种要稀的,跟清水差不多。还要一些陈皮,年份越久越好,颜色要深。”
“最后,我需要一些灰白色的细丝绒,或者旧棉袄里最细的那种棉絮也行。”
周瑾听得一头雾水,将这些东西一一记下。
“米汤和陈皮是做什么用?”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做旧。”郑小河拿起桌上的那张证件照片,指了指上面的人物。
“你看,这个老人家的头发是花白的,而且是那种从发根里长出来的白。”
“用粉去染,太假,风一吹就掉,也经不起细看。用稠米汤刷在发根,干了以后会结成一层白霜,又硬又自然,就像头皮屑和白发混在一起,没人会怀疑。”
她又指了指照片上老人脸上的斑点。
“陈皮熬水,颜色深褐,可以用来画老年斑。直接用颜料画,颜色太死板,没有层次。”
“陈皮水渗进皮肤,形成的斑点有深有浅,更真实。至于丝绒棉絮,是用来做胡子的。”
周瑾听得入了神,她完全没想到,这些寻常的东西,在郑小河手里能有这样的用处。
“我明白了。”她立刻站起身。
“你稍等,我马上去弄来。”
周瑾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郑小河和陈元其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陈元其一直沉默地坐着,他打量着郑小河,这个年轻的女人。
“你…真的能行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郑小河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工具,闻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陈同志,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变成照片上的这个人,让你能走出这个门,走到码头,通过日本人的检查,登上离开上海的船。”
她的语气很平静。
“至于上了船之后,你能不能活下去,那要看你自己。
陈元其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眼神里的怀疑消散了些。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周瑾回来了。
她不仅拿来了郑小河需要的所有东西,还额外提来一个食盒。
“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还带了些吃的,你们先垫垫肚子。”
周瑾将东西放在桌上。
郑小河没有动那些食物。
她打开装着稠米汤的碗,用一根硬毛刷蘸了蘸,对陈元其说。
“闭上眼睛,头不要动。”
她开始将稠米汤小心地刷在陈元其两鬓和头顶的发根处,每一刷都逆着头发生长的方向。
米汤黏糊糊的,很快就让他的头发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硬疙瘩。
接着,她将陈皮放进水里快速煮开,等水色变得深褐,再用一块小海绵蘸着,趁热在他的脸颊、额头和手背上轻轻拍打。
那些褐色的液体很快渗入皮肤,留下了一片片不规则的深色斑点。
“手背也要?”
周瑾在一旁小声问。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风吹日晒,手上不可能那么光滑。伪装要做到万无一失,就不能放过任何细节。”
“检查的人,眼神都很毒,他们会看你的脸,也会看你的手,看你的脖子。”
郑小河解释道。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动用自己带来的粉膏。
她不用胭脂,只用几种深浅不一的大地色,在他的颧骨下方、眼窝和法令纹的位置反复加深阴影。
又用高光粉,在他额头和眉骨处做了细微提亮。
通过光影的交错,让他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迅速地凹陷下去,深刻的法令纹和眼袋凭空出现。
周瑾在一旁看着,屏住了呼吸。
她眼睁睁地看着陈元其的脸,在郑小河的手下一点点地衰老变化。
那种感觉,奇妙又震撼。
最后一步,是做胡子。
郑小河将那些灰白色的细丝绒捻开,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沾上特制的胶水,开始一根一根地粘在他的上唇和下巴。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考验眼力的活儿。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却稳如磐石。
她必须顺着皮肤的纹理,将这些细小的绒毛粘出一种自然杂乱的生长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郑小河放下镊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她对一直紧闭双眼的陈元其说。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将一面镜子递了过去。
陈元其缓缓地睁开眼,看向镜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皮肤蜡黄,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两鬓的头发因为干掉的米汤而显得花白又肮脏。
脸上还带着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那双眼睛,在深刻的眼窝和下垂的眼袋衬托下,显得浑浊而疲惫,再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神采。
嘴上和下巴上那层稀疏的灰白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至少二十岁。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周瑾也凑了过来,她看着镜子里的影像,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证件照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天哪”
她忍不住低呼。
“这这简直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照片上那个叫“李根生”的六旬老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他就是几个小时前那个四十多岁的陈元其。
陈元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些“皱纹”,又碰了碰下巴上那些扎手的“胡茬”。
“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还差一样东西。”
郑小河说着,转向周瑾。
“有没有一副老花镜?”
“有!我准备了!”
周瑾立刻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副旧圆框老花镜。
郑小河接过眼镜,亲自给陈元其戴上。
当镜架搭上耳朵的那一刻,最后的改变完成了。
厚厚的镜片不仅遮挡了他眼神中残存的锐气,也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那副眼镜,就像一个开关,彻底将“陈元其”关了起来。
释放出了一个土气衰老的乡下老头“李根生”。
他试着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透过镜片看人,那副模样,无论是谁见了,都不会将他和陈其元联系在一起。
郑小河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李根生。”
她对陈元其说。
“走路的时候,腰要弯一点,腿脚不要那么利索。说话的时候,可以带一点乡音,反应慢半拍。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他。”
陈元其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