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小河正低头核对着一本新到的货品单子,闻声抬头。
只见苏曼珍走了过来。
身上穿着一件样式简单却剪裁极佳的秋香色旗袍,她人好像瘦了一些。
阿秀已经迎了上去:“苏老板,您来啦!”
“嗯,来找你们郑老板说几句话。”苏曼珍的目光越过阿秀,落在了郑小河身上。
郑小河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脸上露出关切和惊喜。
“曼珍姐!可算见着你了。”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苏曼珍的胳膊,将她往里间的待客沙发引。
“这几天你的店门都关着,只留一个小伙计在,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前些天听客人说,海关那边最近查得紧,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
苏曼珍任由她挽着,在沙发上坐下。
她脱下风衣,搭在臂弯里,动作依旧优雅。
“让你担心了。没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就是一批从法国来的新料子,单据上出了点岔子,被海关扣下盘查了几天。你知道的,如今这世道,做什么生意都得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阿秀已经端了热茶过来。
“苏老板,喝茶。”
“谢谢。”苏曼珍对阿秀点点头,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
郑小河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她。
“只是布匹的事情,要查这么久?我听人说,动静还不小。”
苏曼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动静大,才好把事情查清楚嘛。不然底下人办事不用心,你来我往的,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不过总算是没事了,货也提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从手袋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和一只小巧的银质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略显憔悴的面容。
“倒是你这里,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刚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进去出来的,非富即贵。小河,你这儿的风水可真好。”
“都是姐姐们赏饭吃罢了。”郑小河笑了笑。
“曼珍姐,你别光说我。你那云裳旗袍店,才是整个上海滩独一份的招牌。多少名媛闺秀,都等着穿你亲手做的新旗袍呢。”
“招牌再响,也怕风大。”苏曼珍的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深远。
“风一大,就容易把招牌给吹歪了,甚至吹倒了。到时候,砸到的可不只是招牌,还有底下站着的人。”
郑小河心领神会。
苏曼珍这不是在说生意,而是在说她自己刚刚经历的凶险。
“是啊,现在的风,确实一天比一天硬了。”郑小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以前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走在路上,都得把领子竖起来。”
苏曼珍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地问:“前两天吴淞口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报纸上都登了。说是查到了违禁药品。”郑小河答道。
“药品?”苏曼珍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可真是‘灵丹妙药’,能要人命的药。听说日本人这次吃了大亏,气得火冒三丈,正在到处找是谁捅的消息。”
她看着郑小河,话锋一转。
“小河,你这沙龙里人来人往,消息最是灵通。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郑小河知道,这是苏曼珍在试探,也在交换信息。
她们分属不同阵营,但在某些事情上,目标是一致的。
“我能听到什么呢?”郑小河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
“来的都是些太太小姐,她们关心的,无非是哪家出了新首饰,哪家的舞会更热闹。吴淞口离她们太远了,远得跟法国巴黎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她们也就是当个新闻听一听,转头就忘了。”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不过,我倒是听姚记者提了一句。”
“哦?那个《沪江晚报》的姚记者?”
“是她。她说,这件事能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功劳。是有人在前面递了信儿,又有人在水上布了网,还有人在岸上做接应,里应外合,才把那船‘倒霉’的货给截了下来。”
郑小河复述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实则是在告诉苏曼珍,她知道这次行动是多方合作的结果。
苏曼珍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深深地看了郑小河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看来,还是你这里消息灵。”她掐灭了烟蒂在烟灰缸里。
“没错,现在的上海滩,单打独斗是不行了。想做成一件事,就得有人帮你看着天,有人帮你看着地,还得有人帮你看着水。”
她的话音一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不过,水上的风浪过去了,陆地上的麻烦才刚开始。日本人丢了那么大个面子,还有里子,肯定要找回来的。他们是疯狗,咬不到正主,就会逮着路边的人乱咬一通。小河,你可得当心。”
“我一个开店做手艺的,能有什么麻烦?”郑小河故作不解。
“你?”苏曼珍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可不是普通开店的。你的客人,从银行家的太太,到南京来的官员家眷,现在连日本人的生意都做上了。竹下家那场婚礼,听说你在里面可是出了大风头。”
“那是客人抬举。”
“抬举?有时候,这种‘抬举’是要命的。”苏曼珍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起来。
“你就像是站在一根绳子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一边拉着绳子的是中国人,另一边拉着的是日本人,还有汪主席那边的人。你走得稳,两边都讨好;一个不小心,哪边一松手,你就得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我这次进去,就是因为有人看我不顺眼,想扯我这根绳子。幸好我根基还算稳,有人帮忙拉了一把。可你呢?”
郑小河沉默了。
她知道苏曼珍说的是实情。
“曼珍姐,谢谢你提醒。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苏曼珍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有些地方,能不去就不去。有些人,能不沾就不沾。生意可以少做几笔,命只有一条。”
她站起身,重新穿上风衣:“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没事了。顺便,也看看你。看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曼珍姐”
“别说了。”苏曼珍摆摆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对了,我那批新料子到了,回头你过来挑几块,我给你做两身新旗袍。就当是压压惊。”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最近西边风沙大,尤其是靠近兆丰公园那一片,别过去吹风,容易迷了眼。”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郑小河站在原地,看着苏曼珍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兆丰公园76号特工总部就在那附近。
苏曼珍的这句“提醒”,分量千金。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封用话语写成的情报,一封来自风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