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当日,天色未明,郑小河便已起身。
她为自己选了一套低调的深蓝色祥云纹绉纱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确保自身形象得体,绝不会抢去新娘以及宴会女眷的半分风头。
黑色的轿车准时停靠在云南路弄堂口,引得早起的邻居纷纷侧目。
周管家亲自来接,神色比往日更显认真。
车子一路疾驰,驶向位于法租界中心的华懋饭店。
这是上海滩最负盛名的顶级酒店,也是今日这场瞩目订婚宴的举办地。
从侧门直接进入酒店套房区域。
沈家包下了整整一层楼作为准备区域。
仆佣们步履匆匆,手捧鲜花、礼服、饰品,穿梭往来。
沈佩瑜所在的总统套房内,更是衣香鬓影。
沈夫人、几位姑姨、闺蜜伴娘早已齐聚,七嘴八舌,笑语喧哗,却又透着一丝仪式前的焦灼。
“郑师傅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郑小河身上。
“郑师傅,一切就拜托你了!”
沈夫人身穿绛紫色织金旗袍,佩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气度雍容华贵。
上前紧紧握住郑小河的手,眼神里满是嘱托。
“夫人放心。”郑小河微微躬身。
她看到沈佩瑜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精致的红色丝绸晨袍,小脸因为紧张微微发红,像一枚含苞待放的蔷薇。
那件传说中的巴黎定制白色蕾丝订婚礼服,已经由两位女佣小心翼翼地悬挂在落地衣架上。
在晨光下流淌着圣洁的光泽,层叠的蕾丝、细密的珍珠绣工、曳地的裙摆,美得令人窒息。
“沈小姐,放轻松,交给我。
郑小河走到沈佩瑜身边,声音柔和。
她先递上一小杯温度适宜的花茶,“先喝一点,润润喉,定定神。”
接着,她的“战役”开始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她先为沈佩瑜进行细致的面部清洁和舒缓按摩,手法轻柔,让少女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敷上她特制的软膜。
等待期间,她开始打理头发。
沈佩瑜的头发浓密乌黑,发质养护的极好。
郑小河没有使用过多的发油和发胶,而是用电钳子仔细烫出丰盈自然的波浪,然后巧妙地编织、盘绕,在脑后形成一个既高贵典雅又不失青春俏丽的发髻。
并非传统中式的一丝不苟,而是融入了西式的蓬松感。
然后,她取过丫鬟手中的带着细小珍珠和水钻的百合花造型发饰,轻轻点缀在发髻一侧。
顿时流光溢彩,与礼服上的珍珠刺绣遥相呼应。
房间里的女眷们不知不觉都围拢过来,屏息静气地看着,眼中满是惊叹。
就连见多识广的沈夫人,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接下来是重头戏--妆容。
郑小河深知今日场合特殊,灯光、摄影都要求妆容必须完美无瑕。
她动用了“压箱底”的宝贝。
底妆部分,她使用了一款遮瑕力与轻薄感平衡到极致的粉底液。
用微湿的海绵一点点耐心拍打上去,瞬间均匀了肤色,遮盖了细微瑕疵,呈现出一种天然好皮肤般的瓷光感。
定妆粉饼轻扫,牢牢锁住底妆。
眼妆是灵魂。
她没有使用浓重的色彩,而是用最细腻的大地色系和浅粉色眼影,层层晕染,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挺翘的鼻影。
眼线笔极细地内勾眼线,让眼睛放大而有神,却不着痕迹。
精湛的眼妆技术同样让双眸如水般盈盈动人。
腮红是淡淡的蜜桃色,轻轻扫在苹果肌上,营造出幸福娇羞的红晕。
最后是唇妆。
她选了一支融合了豆沙粉与玫瑰红的定制口红。
色泽饱和滋润,完美衬托出沈佩瑜的青春气息,又显得高贵大方。
当最后一步完成,郑小河轻声道:“沈小姐,请看。”
沈佩瑜缓缓睁开眼,望向巨大的穿衣镜。
刹那间,她惊呆了。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既放大了她原有的美丽,又赋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妆容如此完美,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明艳照人,丝毫没有脂粉堆砌的俗气。
发型更是高贵脱俗,与众不同,和她的脸型、气质、礼服完美融合。
“天啊”沈佩瑜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是惊喜的泪光,“这这是我吗?”
“当然是你,佩瑜!美极了!”
沈夫人激动地上前抱住女儿,眼中也泛着泪花。
周围的姑姨闺蜜们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掌声。
“郑师傅,你这手真是双妙手。”
沈夫人转向郑小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郑小河谦虚地微笑:“是沈小姐本原本就很漂亮,我只不过是稍加修饰。”
她细心提醒,“小姐,稍微控制一下情绪,我们还有最后一步。”
她拿出那瓶“防水”定妆喷雾,轻轻喷了几下,防止幸福的泪水弄花妆容。
随后,在女佣们的帮助下,沈佩瑜换上了那件华丽的白色蕾丝礼服。
当盛装打扮的她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随即是更热烈的赞美。
眼前的沈佩瑜,完全就是一位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高贵、纯洁、美丽不可方物。
中西合璧的造型毫无违和感,反而碰撞出惊人的魅力。
郑小河退到一旁,安静地收拾工具,目光扫过窗外。
酒店楼下已是车水马龙,一辆辆豪华轿车驶来,西装革履的绅士、霓裳艳影的淑女陆续入场。
一场汇聚了上海滩顶尖权势与财富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她知道,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沈佩瑜和冯允之的舞台。
而她,这位幕后功臣,将有机会以另一种身份,近距离观察这浮华鼎沸的一切。
果然,沈夫人走了过来,塞给她一个异常丰厚的红封,并诚挚邀请。
“郑师傅,辛苦了。楼下备有宴席,请务必赏光,一起喝杯喜酒。”
这正是郑小河等待的机会。
她道谢后,由一位女佣引导,从侧门悄然进入宴会厅二楼的一处回廊。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将楼下觥筹交错的盛大场面尽收眼底,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照亮着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或笔挺的长衫马褂,女士们则争奇斗艳,旗袍、洋装、皮草、珠宝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奢华画卷。
她看到了许多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面孔。
政界要员、银行巨子、实业大王、外国领事、社会名流
陈秘书长夫妇正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可掬。
苏曼珍也来了,穿着一身艳丽的绛红色旗袍,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报社主编的男人谈笑风生。
今晚的男女主角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冯允之穿着白色的燕尾服,英俊挺拔,儒雅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而沈佩瑜挽着他的手臂,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和惊叹。
她的美丽,在这种场合下,被放大到了极致,成为所有人议论和赞赏的中心。
冯允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意与自豪。
郑小河的耳朵捕捉着飘上来的零星话语。
“沈小姐真是倾国倾城!冯二少好福气!”
“这妆容发型,太别致了!听说是云南路一位老师傅做的?”
“荣昌和兴华联手,这以后上海滩的纺织和金融”
“日本人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不知道这场婚事会不会”
“嘘今天只谈风月,莫论国事”
各种信息,真诚的祝福、虚伪的应酬、商业的试探、政治的隐喻,在这华丽的厅堂里交织流淌。
郑小河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安静地站立在阴影处,目光敏锐,耳朵竖起,将那些看似无用的碎片一一记下。
真正的价值,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浮华的泡沫之下。
宴会进行到高潮,双方家长致辞,交换信物,开香槟,切蛋糕
一切都是西式的流程,却透着中式的排场与热闹。
郑小河看到了沈老板和冯总经理,两位商界巨擘脸上洋溢着笑容,但眉宇间似乎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郑小河才悄然离开华懋饭店。
坐车回云南路的路上,窗外是上海滩不夜的霓虹,车内却异常安静。
她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极致的美丽、顶级的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