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小河的生活多了一项隐秘而充满希望的任务——筹划新店。
周瑾的行动力惊人。
几天后,她便通过瘸腿老伯,给小河带来了三个备选店面的地址和简单情况。
一个在霞飞路附近的小弄堂口,靠近法租界,洋人和富裕华人较多,但租金昂贵。
一个在新闸路,邻近苏州河,工人和小商贩聚集,环境嘈杂,租金低廉。
最后一个在云南路的一条支弄里,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偏僻,周围多是中小店铺和民居,鱼龙混杂,租金适中。
小河仔细琢磨着。
霞飞路虽好,但过于扎眼,不符合她需要低调隐蔽的要求。
新闸路太过混乱,不利于观察和保密。
最终,她倾向于云南路那个店面。
那里的人群构成复杂,便于隐藏,又不像贫民窟那样完全缺乏消费能力。
而且据说那条弄堂有好几个出口,进退相对方便。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周瑾。
周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云南路不错。那里茶馆、酒肆、小旅馆林立,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确实是个‘听雨’的好地方。”
“我会让人去具体谈租金和契约,尽量找个可靠的二房东,减少麻烦。”
资金方面,周瑾带来了组织上提供的一小笔启动经费,不多,但足够支付首期租金和购置最基础的用具。
小河也拿出了自己之前省吃俭用、以及“冒险”找到的那些银元,凑在一起。
她知道,不能完全依赖组织,自己必须有所承担。
最大的问题是工具。
爷爷那套视若生命的工具只有剪刀是她“带”出来的。
泉沁里的工具早被她收入空间,自然暂时不能光门正大拿出来用。
重新购置一套全新像样的理发工具,所费不赀。
小河琢磨着,是否能和以前一样再淘些二手货?
她将这个难题委婉地告诉了周瑾。
周瑾却只是笑了笑:“工具的事,你先别操心。组织上既然让你开店,自然会给你配齐吃饭的家伙。”
“不过,不会是全新的,太扎眼,会是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家伙,但保证好用。”
小河心中了然,这必定又是通过某种特殊渠道而来,或许是从某个已经转移或牺牲的同志那里接手。
她不再多问。
选址和资金大致落定,小河开始构思新店的细节。
店名自然不能再叫“泉沁”,那太容易引人联想。
叫什么好呢?
她想起爷爷常说的,剃头匠是“扫去烦恼丝,理出清静头”。
又想起周瑾说的“听雨”。
最终,她想到了一个名字——“清爽理发室”。
普通,接地气。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周瑾,周瑾表示赞同。
家明对新店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小河便有意让他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筹备工作”。
比如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记账,或者帮忙整理顾秀芳缝补出来的围布,这让家明充满了干劲。
顾秀芳继续赶制着缝纫活计,她想多攒下几个铜板,贴补新店的开销。
偶尔,她会看着忙碌的小河和家明出神,眼神复杂,不知是担忧还是期盼。
几天后,周瑾带来了好消息。
云南路的店面已经谈妥,是一个前店后宅的小铺面,后面带个巴掌大的小天井和一间小灶披间,楼上还有个低矮的阁楼可以住人。
原来的店主是个老裁缝,病故后子女不愿接手,便委托二房东转租,租金还算公道。
“这是钥匙。”周瑾将一把铜钥匙交给小河,“抽空可以去看看,想想怎么布置。工具这两天就会送到安全点来。”
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小河的心潮难以平静。
新的起点,就这样触手可及了。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那个瘸腿老伯吭哧吭哧地背着一个半旧的麻袋来到小河面前。
往地上一放:“小河姑娘,收破烂的刘老头让我捎给你的,说是你托他找的旧家什。”
小河心里明白,道了谢。
等老伯走后,她和家明一起将麻袋拖到角落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套理发工具!
一面边角有锈迹的水银镜;还有一整套用皮套装着的推子、剪刀、剃刀、梳子、刷子
工具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旧,但保养得极好,刀口锋利,握柄温润,尤其是那套剪剃工具,手感甚至比爷爷那套还要好上几分,显然是出自高手匠人。
家明摸着这些工具,眼睛发亮。
顾秀芳也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老物件,看着倒比新的还扎实。”
小河也抚摸着那些工具,指尖传来熟悉的金属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这套工具,承载的将不再是简单的谋生,还有更沉重的使命。
她趁着无人注意,将一些极其细小、可能暴露来源的标记用砂纸小心磨去,又用旧布反复擦拭。
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从不同地方淘换来的旧货。
工具到位,下一步就是去看店面。
小河选了个周瑾也方便的时间,两人一起去了云南路。
弄堂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店面位于中段,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方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但光线尚可。
后墙有扇小门,通向天井和后面的小屋,阁楼低矮,需要弯腰才能上去。
“这里收拾一下,前面开店,后面可以住人,顾大嫂和家明住后面,你住阁楼。”
周瑾打量着环境,规划着,“灶披间可以烧水做饭。天井虽然小,但能透透气,晒晒太阳。”
小河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布局。
镜子挂哪里,椅子放哪里,工具台怎么摆…
“左邻右舍都摸过底了。”周瑾压低声音。
“左边是个老虎灶,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苏北人,只认铜钿不管闲事。右边是个裱画店,老板是个落魄的老秀才,整天醉醺醺的。对面是家小旅馆,人来人往,正好做掩护。但也要注意,人多眼杂。”
小河默默记下。
看完店面,接下来的几天,小河和顾秀芳、家明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趁着白天有空,就去打扫卫生,用白灰粉刷墙壁,修补门窗。
小河将空间里之前囤积的那点肥皂、消毒水拿出来,谎称是买的,用于彻底清洗工具和未来店面的消毒。
组织上通过周瑾,又送来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
几张旧板床、一个煤球炉、一口铁锅、几个碗碟。
虽然简陋,但总算像个能过日子的样子了。
小河看着渐渐有了模样的新家和新店,一种久违的感觉悄然滋生。
开业前夜,周瑾再次来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的“清爽理发室”。
她看了看擦得锃亮的工具和镜子,点了点头。
从门后取出一个用木块刻好的店招,上面是“清爽理发室”五个朴素的楷体字。
“挂上吧,明天就开张。”
周瑾说着,又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瓦盆和一包干枯的植物根茎,放在工具台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这是预防万一的,如果遇到紧急搜查,可以把一些不太重要的纸片在这里烧掉,这草药的味道能掩盖纸张燃烧的气味。”
小河再次感受到组织的周密谨慎。
周瑾最后环视了一下小店,目光落在小河身上:“准备好了吗,‘守渡’同志?”
小河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沉静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周瑾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从明天起,你就是云南路上新来的理发师傅郑小河。少说话,多做事,耳朵灵光点。我会通过老办法联系你。”
送走周瑾,小河独自一人站在即将开业的小店里。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弄堂里模糊的市声。
她抚摸着理发椅,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欣慰的目光。
新芽破土,生于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