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门内是一条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向上延伸,隐没在昏暗中。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无声地走在前面,皮鞋踩在老旧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紧跟其后。
楼梯尽头是一间狭小的阁楼。
斜顶的天窗被灰尘覆盖,透下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屋内堆积如山的书籍。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新旧不一、中西文混杂的书籍。
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堆满了文件和稿纸以及一盏绿罩台灯。
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书店老板的藏书室,拥挤、杂乱。
男人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对面的椅子,示意小河坐下。
台灯被他拧亮,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静的侧脸。
“代号。”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守渡。”
小河回答,努力保持镇定。
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但并没有记录什么,只是拿在手里。
“你可以叫我‘掌柜’。”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称呼,然后直接切入正题,“你的情况,周瑾同志和我简单介绍过。你之前的表现,合格。”
他用的词是“合格”,而非“出色”。
这让小河反而松了口气,太过夸张的赞扬反而让她不安。
“目前阶段,你的主要任务是潜伏和观察。安全点比较特殊,鱼龙混杂,既有难民,也可能有混入的敌人眼线,甚至还有其他势力。”
掌柜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冷静地看着小河。
“你需要利用你的身份,留意异常情况,尤其是那些对时局过于‘热心’,以及试图打探消息的人。”
“记住他们的特征、言论、接触对象,但不要有任何行动,更不要接触或试探。”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常的信息传递,会通过你已知的渠道进行。除非遇到极端紧急、关乎组织存亡的消息,否则不要主动联系我。这里是备用的紧急联络点,非必要,不来。”
“明白。”小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任务清晰而克制,符合她目前的身份与能力。
“很好。”掌柜似乎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
他从书桌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册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带回去。找机会看完,记在心里,然后彻底销毁。”
小河接过册子,入手很轻。
牛皮纸封上没有任何字样。
“里面是一些基本的保密条例、应急处理方法和简单的密码书写规则。”
“不是让你立刻使用,是让你熟悉,以备不时之需。”
掌柜解释道,“你的记忆力是优势,要善加利用。
“是。”小河将册子小心地拿在手里。
“还有问题吗?”掌柜问,语气表明会面即将结束。
小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周瑾同志…她还好吗?”
掌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很好,在新的岗位上有新的任务。”
“你不必担心,做好你分内的事,就是对所有同志最大的支持。”
“我明白了。”小河知道不该再问。
“从后门离开。”掌柜指了指书架后面一扇隐蔽的小门,“出去后是另一条弄堂,绕一下再回安全点。”
小河站起身,再次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秘密的阁楼,然后转身走向那扇小门。
“守渡同志。”掌柜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
“记住,我们的事业就像墨迹,看似微弱,却能渗透最坚韧的纸张,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革命的墨源。”
小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外是一条更窄更暗的后巷,堆放着杂物。
她迅速辨明方向,快步离开,心脏还在为刚才的会面而急促跳动。
回到安全点附近,她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找了个公共厕所,钻进隔间,反锁上门。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心念一动。
下一秒,她和那本薄薄的牛皮纸册子,出现在空间里。
她看着那本在明亮灯光下的册子,安全感油然而生。
这个绝对私密、超越时代的能力,终于第一次直接运用到了使命中。
再也不用担心藏匿物品被发现,“阅后即焚”也有了更安全的方式。
她退出空间,像没事人一样走回安全点。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她留意着每一个新来的难民,记下他们的口音、谈吐、关注。
她甚至通过人们领粥时的神态、缝补衣物时的习惯,捕捉到一些信息。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她会进入空间。
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阅读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
那些关于应对盘查、传递暗号、识别陷阱、用最简单的方法加密信息的条例,被她一字不差地印在脑海里。
她看着那本册子,只有放在空间里,才让她感到安心。
家明依旧是她沉默的小助手,他的观察力越发敏锐。
他会告诉小河。
“新来的那个苏北阿姨,总爱打听巡捕房什么时候查岗。”
“那个说家里开杂货铺的张叔,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倒像是拿笔的。”
“修女今天下午和那个穿长衫的先生说了好久话,后来那人从后门走了。”
小河认真听着,既不鼓励也不批评,只是告诫他。
“记在心里就好,不要对任何人说。”
她小心地保护着家明,但又潜移默化地培养他。
通过日常观察和零碎信息的拼凑,小河对安全点乃至租界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察觉到“修女”似乎在通过慈善工作,暗中为一些特定人员提供掩护和转移渠道。
那个瘸腿老伯,绝不仅仅是个杂役。
她甚至隐约感觉到,安全点里可能还有像她一样潜伏的同志。
但她从未试图去确认。
纪律高于好奇。
一天,掌柜通过瘸腿老伯再次传递来指令。
这次不是见面,而是让她记忆一份名单和几个地址,并要求她留意安全点里是否有人谈论这些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很陌生,地址也分散在不同区域。
小河牢记后,再次放入空间中彻底“销毁”。
在执行任务的同时,她也没有放下理发的手艺。
甚至开始琢磨如何利用现有的工具,做出更受这里妇女儿童欢迎的发型。
她发现,一点点巧思与耐心,就能给这些饱经苦难的人们带来片刻的欢愉。
这种微小的善举,某种程度上平衡了她内心的紧绷感。
这两个身份的融合,让她飞速地成长。
她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敏锐,也更加沉默。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进入空间时,看着那个熟悉的现代化公寓。
她才会想起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
墨已研开,笔已提起。
她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谨慎地落下每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