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个问题,自解雨宸听到莫晚晚那悲伤又疯狂的心声之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张启灵过往的碎片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影子。解家内部的倾轧又何尝不是一样,幼年时,母亲尚在,他还能汲取些许微光,可母亲去世后,他便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所以,他理解莫晚晚对张启灵遭遇的愤懑与心疼,那里面,或许也掺杂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言明的共情。
然而,真正让他困惑至此,甚至心生一丝嫉妒与渴望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是一个“剧本”世界。
在她的认知里,他解雨宸,张启灵,无邪,胖子都不过是书页间被虚构的人物,他们的悲欢离合,痛苦挣扎,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看来,或许只是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戏剧。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对虚构的角色,投入这般真实炽烈,甚至堪称不计回报的情感?
这完全违背了解雨宸所熟知的一切人性逻辑。他所处的世界,每一次付出都期待着回报,每一次靠近都暗藏着算计。感情是奢侈品,更是易碎的武器。他早已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用层层伪装包裹真心。
可莫晚晚不一样。
她的维护,发自本能,不掺杂质。她为张启灵记下所有伤痛,甚至在心里为他谋划一场血腥的复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崇拜或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所有加诸于他身的苦难都亲手讨回的决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莫晚晚那双总是追随着张启灵,时而充满担忧,时而燃著怒火的明亮眼眸。
那眼神,如此鲜活,如此滚烫。
这样一份近乎愚蠢的真诚与勇敢。以及毫无理由、不问出处的炽热情感,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指尖无意识的抚上心口,那里空寂了太久。一个念头开始不受控制的浮现
若是若是他也能被这样毫无理由地选择一次
解雨宸:!!!
他在想什么?!
解雨宸摇摇头,将那不合时宜的奢望强行甩了出去。
此时,无邪和胖子已经平复好心情走回来。胖子沉默的紧挨着张启灵坐下,用身体的接触传递著无声的安慰;无邪则坐在另一边,目光低垂,不敢久视小哥,那强撑的镇定下,是汹涌难平的心疼与更加坚定的守护。
对于这一切,莫晚晚毫无所觉。她笑着,非常自然地朝张启灵的方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入睡前的慵懒和沙哑:“小哥,晚安。”
她看见张启灵惯常清冷的眼神柔和下来,对着她轻轻颔首。只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她的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辰碎光,随即心满意足地阖眼,沉入安稳的梦乡。
待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无邪低声嘱咐潘子:“辛苦你守在这儿望风。随后,他与另外几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悄无声息地移至远处的岩壁之后。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沉默的众人之间。无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张启灵身上,回想起他独自背负的过往,眼眶依旧有些发红。
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之前被强行压制的愤懑再次袭上心头,他用力拍了下张启灵的肩膀,声音粗嘎却透著狠劲:“小哥!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了!听见没?要是再有什么不长眼的敢欺负你,胖爷我和天真第一个不答应,否管张家李家,一律弄它!”
张启灵抬起眼眸,视线从无邪泛红的眼眶移到胖子因激动而紧绷的脸上,那双向来冷清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轻轻荡了一下。他迎著两人灼灼的目光,极轻的应了一声:“嗯。”
待他们之间的情绪稍稍平复,一旁的解雨宸才适时开口,“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对晚晚的特殊之处,有所猜测了吧?”他说完,将目光转向了无邪。
无邪:
“晚晚曾经说过,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从我的视角从我那间铺子开始的”沉默之后,无邪的声音慢慢传了出来
“所以我在想,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会不会其实是以我,或者说我们为主角展开的一个‘故事’?就像我爷爷留下的那些笔记一样。”
黑瞎子和张启灵站在暗影里,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显然这个惊人的猜想并未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胖子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天真!你、你胡扯些什么?这个世界怎么就是个故事了?那我们是什么?提线傀儡?!”
“啧,胖子你冷静点儿,”黑瞎子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很多事情,听起来荒诞,不代表它不可能。”
胖子低头慢慢思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扯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娘的”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胖爷我这辈子摸爬滚打,从来没想过自个儿还有当上主角的一天?”
无邪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胖子脸上:“即便这个世界真是一个故事,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付出的情感,流的血,掉过的泪都是真的不是吗?这些都做不得假。”
“这倒是,”胖子咂咂嘴,重重地点了下头,“谁敢说胖爷我这身膘是假的!”
解雨宸却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既然你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是一个‘故事’,那么下一步呢?”他的问题变的尖锐,“她知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那么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尝试改变故事的走向。也就是说”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千钧之重,已让所有人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无邪心中一痛,这句话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他回想起莫晚晚凝望他们时,那眼底深藏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虑,声音低沉了下去:“是,从她流露的情绪里,我能感觉到她对那个结局,极其抗拒,甚至充满悲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张启灵,仿佛看到了小哥身上未能逃脱的沉重阴影,“但这一切的干预和努力,不正是因为在乎吗?正是因为投入了真实的热爱,她才无法接受那个写定的终局。”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灼热的光芒:“以前我们都是在迷雾中摸索,可现在,我们已经知晓了这么多信息,更有晚晚站在我们身边。我不信,我们所有人一起,还打不破这所谓的‘宿命’!”
解雨宸深深的凝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对于晚晚本身,”他再次开口,回归最初的问题,“你们究竟怎么看?”
无邪:“从之前所有迹象来看,晚晚她…可能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但不管她来自哪里,”无邪的表情变的异常柔和,“她对我们的关切是真的。她会悄悄为我准备护身符,会因为小哥的过去,独自在那里费心替他谋划。她做这些时,并不知道我们能听见,所有的一切,都是最纯粹的真情实感。”
胖子认同,“对!就冲这份真心,管她原来是从哪儿来的!那这就是咱妹子!亲的!”
黑瞎子也低笑着补充了一句:“而且,小丫头还是个心软的神。”
张启灵看向无邪,也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场深夜的谈话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他们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一同起身,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营地。
夜越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