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莫晚晚脸上最后一丝阴翳也驱散殆尽,仿佛刚才那个在心底掀起惊涛巨浪,谋划复仇的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清澈见底,像雨后的高原湖泊,不掺一丝杂质。
这转变太快,太彻底,让不远处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几人都怔愣住了,心底的感受也越发复杂。
他们都听到了。
一开始听到莫晚晚夸赞张启灵是神明,众人都调侃的看向张启灵,眼中俱是笑意。
可是随着她述说起小哥在张家的经历,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张家圣婴死了丑闻的垃圾一次次割开血管替死鬼”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的控诉,狠狠砸进了他们心里。
胖子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血气直冲头顶,他张嘴就要爆发——
“唔”
几乎是在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无邪反应快的惊人,他死死捂住了胖子的嘴,将那句足以惊动所有人的怒骂硬生生堵了回去!
胖子所有恶毒的诅咒都被堵在了喉咙里,猝不及防之下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他下意识想挣扎,却在对上无邪眼睛时顿住了——无邪眼眶通红,里面满是悲痛与哀求。
他对着胖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出声!不能让她发现!
两人都是极有默契的兄弟,只一眼,胖子就明白了。那滔天的怒火和心痛被强行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不再挣扎,但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
无邪感受到掌心下胖子压抑的颤抖,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然后他们听到了小哥那不为人知的身世,听到了母爱的悲歌
还有
“疗养院…二十年实验”
未尽的话语中传达出了更加冰冷残酷的事实
“唔唔” 胖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濡湿了无邪的手掌。
无邪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抽泣声。
他就著这个姿势,脚下用力,像是打闹失了重心,踉跄著将胖子一起拖拽著,隐入了篝火光芒照不到的的阴影里。
直到这时,无邪才脱力般的松开了手,他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抖动,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胖子获得自由后,却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他蹲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沙土中,脖子上的青筋都因压抑而凸起。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嘶哑的低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
“妈的畜生一群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生该死的张家人”
“该死的张祁山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那么对小哥”
每骂一句,他就用力抹一把脸,但眼泪和鼻涕却完全不听话,糊了满脸,在月光下反射出狼狈的水光。
不远处,潘子默默望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另一边
那些关于张家过往的心声如风掠过深潭,只在张启灵眼中泛起极淡的涟漪。天授如同厚重的冰层,封冻了所有具体的记忆,那些于他而言,只是空洞的回响。
直到——
“白玛”
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被唤醒
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试图破开那厚重的冰封。
一股汹涌而陌生的酸楚,从心脏最深处炸开。
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按向那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死死的拉着,扯著。
记忆支离破碎,他始终无法记起自己母亲的样子。
可这颗心,记得。
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是荒芜之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种。
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搭在他的肩膀上。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旁,墨镜遮住了眼神,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
张启灵沉默的看着他,半晌后,再次垂下眼睑,眼底翻涌的波动逐渐沉寂下去,恢复成一滩望不见底的深水。
只是那按过心口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蜷缩
随后是关于疗养院和实验的心声。记忆一片空白,身体却开始无声地反抗——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被特定辞汇唤醒的最原始反应。破碎、混乱,真实地诉说著曾经的痛苦。
然后,他听见了她为他谋划的复仇。一字一句,目标明确。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要为他讨回公道的决绝。
他抬起头,将目光深深落在莫晚晚身上。仿佛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片为他而燃的,悲伤而疯狂的复仇火海。
他想起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扑倒”、“想亲亲”原来出自同一份情感。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柔和了几分轮廓。
他什么都没说,却将这个人,这片心意,真正地放进了那片虚无的心海。
黑瞎子望着眼前这个相伴多年的人,慢慢收回了手。
疗养院那日,是他把哑巴背回来的,他至今依旧记得那份轻飘飘的重量,还有那些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之后哑巴的每一次失忆,他都得天南海北的去捞,每一次都少不了一场恶斗——张启灵的身手是刻在骨头里的,每一次对抗,都是实打实的搏命,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在不真正伤到他的前提下,将人带回。
就算如此,对于张启灵的过去,他知晓的依旧不多。
可现在,那些被时光和遗忘掩埋的真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血淋淋的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而张启灵母亲的故事,同样也狠狠撕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血。铺天盖地的血。视野里一片猩红。
掌心满是黏腻——他拼命的想捂住额吉背后那个可怕的伤口,可是没有用,血液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著额吉的血,在脸上肆意横流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比张启灵幸运些许?不过是偷来了几年有母亲的日子,然后用余生去反复咀嚼她死在自己怀里的每一个瞬间。
黑瞎子喉头滚动,压下心中的波涛翻涌,慢慢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这一次没有丝毫暖意。
小丫头说的没错,有些事,当事人或许不记得了。但总有人,该为此付出代价。
而他黑瞎子,很乐意成为那个讨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