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不高,却象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好几度。
方林感觉自己的后心窝子又开始发凉,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仿佛将心中最后的一丝恐惧也一并带走了。
死就死吧!
反正已经赚了。
“陛下,我就直说了。”
方林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笑意,那是在重压之下彻底放开的坦然。
“我其实是很崇拜很崇拜您的!”
这话一出,别说朱棣和朱标,就连朱元璋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听一番大逆不道之言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该用哪种酷刑来招待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结果,等来的居然是一句近乎狂热的崇拜?
方林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世人回望历史时特有的激动和感慨。
“纵观整个华夏历史,出身草根却能创建大一统王朝的,您绝对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就算是汉高祖刘邦,起家的时候那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亭长。”
“可陛下您呢?您是从一无所有,碗底朝天,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硬生生打下了这偌大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脸上的冰霜没有融化,但眼神中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文臣们用华丽的辞藻歌颂,武将们用粗豪的言语赞美。
但没有哪一次,象今天这样。
从一个一心求死的小子嘴里说出来,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方林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情。
“在我看来,就是因为有您,我大明才有一股子顶天立地的血性!”
“尤其是陛下您亲手定下的那四大祖训: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还有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陛下,不瞒您说,我每次在后世读史书的时候,只是看到这短短的几行文本,就感觉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这番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一个从乞丐、和尚,到横扫天下的开国帝王,最后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留下如此刚烈的祖训。
这样的皇帝,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史中独一份。
这份铁骨铮铮,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那段历史的后世子孙为之热血沸腾。
御书房内,气氛诡异地缓和下来。
朱元璋虽然依旧面沉似水,但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这一生最自傲的,便是这两件事。
一是白手起家,再造华夏,二便是为大明注入了这股永不屈服的刚硬脊梁。
方林的话,精准地挠在了他心底最痒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让你解释为何宁愿死也不愿当官,你别在这里东拉西扯地拍马屁!”
说话的,是燕王朱棣。
他实在看不惯方林这副样子,前一秒还哭丧着脸说生不如死,下一秒就开始歌功颂德,变脸也太快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转移话题,避重就轻。
方林闻言,却是毫不畏惧地转头看向朱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燕王殿下。”方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您是觉得我刚刚说的不对?还是说,您对陛下的不世之功有所质疑?”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过去。
“你!”朱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只是觉得方林在耍滑头,哪想到这小子嘴巴这么毒,一句话就把他推到了父皇的对立面!
质疑父皇的功绩?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朱棣顿时有些慌了,连忙转向朱元璋,急声解释道:“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绝无此意!”
“好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朱棣的辩解。
“棣儿,你少说两句!”
他训斥了朱棣一句,随即目光再次转向方林,那刚刚缓和下去的眼神又重新变得锐利。
“咱不喜欢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好话,你就直接说你为何一心求死!”
经过这么一打岔,朱元璋已经从刚才那点小得意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子不仅胆子大,嘴皮子更是利索得很,稍不留神就会被他带偏。
方林见状,知道铺垫已经足够,是时候上正菜了。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换上了一抹苦笑。
“陛下,实不相瞒!后世之人提起大明洪武年间,除了觉得陛下您的人生就是一部无人能及的传奇之外,最关注的,就是洪武年间的官员了。”
这句话象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在朱元璋、朱标的心里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方林没有停顿,继续说道:“陛下您年少时历经苦难,亲眼见过元末吏治的腐败,所以对贪官污吏可以说是恨到了骨子里!这一点,天下无人不知。”
“所以在创建大明之后,您给官员们定下的俸禄待遇,都极为苛刻。”
“毫不夸张地说,纵观历朝历代,就属我大明的官员俸禄最低,待遇最差。”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开始掰着算帐。
“就以一个正七品的知县为例,按照朝廷定制,一年的俸禄是九十石米。”
“陛下,九十石米听着不少,可您知道一个知县要养活多少人吗?”
“他自己一家老小要吃饭穿衣吧?县衙里的师爷、书办、衙役,这些人朝廷是不给发钱的,都得靠知县自己拿俸禄来养,这叫‘自备工食’。”
“还有迎来送往的人情交际,总不能一概免除吧?”
“这九十石米别说养活这么一大帮子人,就算是知县自己一家,勒紧裤腰带都未必够吃。”
“吃饭都成问题,还谈什么为国为民,清正廉明?”
方林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小锤敲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这些问题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但他过去总认为,当官就该吃苦,俸禄给多了就会养出一群肥猪,无心政事。
可他从未象今天这样,被人如此直白地算过这笔帐。
方林叹了口气,继续补上最后一刀。
“俸禄低到活不下去,可陛下您又严禁大明官员经商,断绝了他们所有的合法经济来源。”
“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贪污受贿。”
“可陛下您对贪腐,又是零容忍。”
“根据我了解的历史,您定下的规矩是,只要发现官员贪腐,不管贪了多少,哪怕只是一贯钱也是一律处死,剥皮揎草绝不留情!”
说到这里,方林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沉默不语的朱元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无奈。
“而这就是我不愿当官,也是我一心求死的真正原因了。”
“因为对于洪武年间的官员来说,这就是一个死局。”
“清廉就要被活活饿死。”
“贪腐就要被陛下您剥皮处死。”
“横竖都是死,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