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腰不自觉又弯了三分,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意:“头儿,这也是惯例了…反正刘狗蛋这种人的命,也没人在意…您也能多点进项不是…”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陆麟缓缓转回头,望向“利来赌档”所在的那片黑暗街巷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说得在理。”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张龙耳中,“死人,总不能白死。”
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点卯后,叫上弟兄们,先去…‘利来赌档’坐坐。”
张龙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如饿犬见到了肉骨头,连忙躬身领命:“是!头儿英明!属下明白!保准办得妥妥帖帖!”
第二日刚点卯完,陆麟目光扫过前面那依旧空无一人的典史之位,心中稍安,才走出班房,张龙立刻机灵地凑近半步,眼神里带着询问。
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后,张龙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朝赵虎几人打了个眼色,一行人便跟着陆麟,沉默地融入城南清晨的喧嚣。
“利来赌档”半旧的幌子无精打采的挂着
门帘掀开,那股混合汗臭与劣质酒气的浊浪再次扑面。
柜台后的黑皮显然早已得了风声,脸上笑容扭曲又勉强,眼中闪过肉痛,却还是快步迎了上来:“陆爷!您来了!各位差爷早!”
陆麟鼻腔里“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对这种敲竹杠的勾当实在没什么经验,也懒得费神,目光转向张龙,递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
张龙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挂起公门老吏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腔调:“黑皮,废话不多说,刘狗蛋那泼皮昨晚让人做了,就在臭水胡同。听说他白天在你这儿闹得不轻?”
黑皮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张爷!天地良心!他就是赖帐挨了顿揍,那伤绝不致命!他是出了胡同才……”
“谁管他怎么死的?”张龙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阴冷,“人是在你们这儿闹完事出的事,这晦气,总得沾上点吧?我们陆头儿新官上任,辖区就接连出事,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这查案嘛,动静大小,可就……”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赌坊里那些因官差到来而变得拘谨的赌客。
黑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陆麟,又看看张龙那副“你懂的”嘴脸,一咬牙,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懂!规矩我懂!绝不敢让陆爷和各位差爷为难!”
他转身从柜台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灰布小袋,沉甸甸的,双手奉到陆麟面前:“陆爷,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压惊喝茶!”
陆麟没接,只是看着张龙。
张龙伸手接过,掂了掂,眉头微皱,显然嫌少。
黑皮心领神会,脸上肌肉抽搐一下,又飞快补上一小块碎银,声音带着哭腔:“陆爷,张爷,小本生意,这……这已经赶上一个月的常例了……”
张龙这才将钱袋收起,看向陆麟。
陆麟这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安分做生意,少惹是非。”
“是是是!谢陆爷教悔!”黑皮如蒙大赦,点头哈腰。
离开“利来”,接下来几家赌档、暗窑,流程大同小异。
张龙等人显然是此道老手,一番软硬兼施、敲山震虎,那些管事或老鸨,纵然心头骂娘,面上也得堆着笑,乖乖奉上“辛苦费”。
半日下来,竟收了八十两雪花银。
张龙将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交给陆麟时,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陆麟掂量着汇集到手中的银钱,金属的冰凉似能沁入心脾。
他并未立即分配,反而转头问张龙:“刘狗蛋家里,还有个老娘?”
张龙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头儿,就住在城西窝棚区,是个瞎眼的老太婆。”
“带路,去看看。”陆麟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龙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引路。
赵虎在前带路,穿过几条愈发狭窄污秽的巷道,最终停在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席勉强搭成的窝棚前。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缕的老妪,正佝偻着身子,用枯瘦的手在泥地上摸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刘阿婆以为是儿子回来,头也不抬,用沙哑的嗓子咒骂起来:“你个天杀的不孝子!还知道死回来!老娘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
陆麟脚步顿住,心里那点因“创收”带来的燥热,瞬间被眼前景象浇熄。
张龙上前,粗着嗓子道:“刘阿婆,我们是县衙的,你儿子刘狗蛋……昨晚没了。”
刘阿婆的骂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浑浊无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许久,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她没嚎啕大哭,只是喃喃低语“报应……报应来了啊……”
这一幕,让原本因即将分润而一脸欣喜期盼的赵虎等人,也收敛了神色,默默低下了头。
看着老妇人无声的泪水和绝望的麻木,陆麟感觉胸口有些发堵。
他沉默着,从钱袋里取出十两银子,走过去,塞到刘阿婆枯柴般的手里。
刘阿婆被手中冰凉的触感惊得一颤,下意识推拒:“这……这使不得……”
“拿着。”陆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好好过日子。”
他转头,目光落在张龙等人身上:“你们谁住得近?”
张龙立刻站出来:“头儿,我住隔壁巷子。”
陆麟又取出十两银子,抛给他:“每日回来,顺道照看一眼。”
张龙接过银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一种被信任与重用的郑重,挺直腰板:“头儿放心!包在我身上!”
陆麟又拿出十五两银子分给赵虎五人,几人各自接过银钱,看向陆麟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即便他们自己也算不上好人,却也渴望自己追随的是一个讲些情义的人。
“谢陆头儿!”
“头儿仁义!”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刘阿婆忽然抬起头,朝陆麟等人声音的方向叫道:“这位……陆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