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底最后一点油汁被黑麦面包擦得干干净净,送入了口中。
那杯酸涩的巨人鼾声也早已见底,只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痕迹。
酒馆中央临时清出的小空地上,乐师拨弄起鲁特琴,弹奏起节奏暧昧的曲子。
几个穿着暴露、身姿曼妙的舞娘扭动着腰肢,在男人们口哨声和叫好声中开始了每晚固定的表演。
空气中弥漫的欲望气息更加浓重了。
博尔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套动作,扭腰、甩发、抛几个媚眼。
真正想看的或者想单独欣赏舞蹈乃至更进一步的服务,都需要掏出真金白银,到楼上的小房间去。
他对这种明码标价的肉体交易兴趣缺缺。
将最后一点面包屑弹进嘴里,他站起身,略微摇晃了一下,但脚步还算稳健。
对着柜台后的汤姆点了点头,便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晚凉爽的空气如同清泉般瞬间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酒馆内的燥热、喧嚣和浑浊被一扫而空,晚风带着镇外田野的清新气息吹拂在脸上,十分舒服。
博尔的脸上带着些许饮酒后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呵,比两个月前强多了。”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决定放纵,连续喝下两杯巨人鼾声后,天旋地转、吐得一塌糊涂的狼狈相。
没想到,这酒量倒是在这自暴自弃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锻炼起来了。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成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地朝镇子边缘的小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木门,小屋熟悉的、混合着干草、皮革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反手插上门闩,摸索着走到桌边,用火石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噗的一声,豆大的火苗燃起,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这光线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催人入睡的暖意。
疲惫和酒精的作用下,博尔的眼皮开始有些发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角。
在那片阴影里,那根花费了十个金币的透明白水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不再晶莹剔透,反而象一块普通的、被遗弃的石头。
博尔静静地看了它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弯腰将水晶捡了起来。
入手依旧冰凉,沉甸甸的,在提醒着他那十个金币的重量,用拇指擦掉上面的灰尘,自嘲地笑了笑。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这水晶,还是在说自己。
但他并没有将它扔回角落,而是拿着它走到床边,随手放在了床头那个充当床头柜的木箱上。
让这玩意儿看着自己睡觉吧,或许在梦里,它能有点用处?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小屋,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渗入。
博尔和衣倒在床上,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细微的虫鸣。
他闭上眼睛,酒精开始充分发挥作用,头脑变得昏沉。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那根水晶模糊的轮廓,似乎还在他眼前的黑暗里残留着一丝微光。
然后,便是沉重的、几乎不省人事的睡眠。
没有梦,或者说,有任何梦境,也都被失望和酒精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只有均匀的鼾声,在小屋的寂静里一起一伏。
而那个白水晶发出来更微弱的光芒。
两天的时间去酒馆吃饭喝酒、然后回家昏睡的固定节奏中,悄然滑过。
博尔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麻木的平稳,依旧沉默寡言,在沉睡巨人酒馆里,象一个固定的背景板,听着周围的喧嚣,却很少参与。
然而,这两天的酒馆里,喧嚣声中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调子。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最近的灰森林有点邪门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佣兵灌了口麦酒,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淅。
“独眼卡尔,你们都知道吧?”
“那家伙在森林里混了几年,跟狐狸一样精,可这都三天没见着人影了!”
旁边一个瘦高的猎人打扮的男人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同样的凝重。
“不止卡尔,快腿罗伊也没回来。他老婆昨天还来酒馆问过。”
“罗伊只是去外围下几个套子,按理说当天就该回的。”
这个话题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附近几桌的人,尤其是常和森林打交道的猎手、佣兵和采药人,都竖起了耳朵,或参与进来。
“我也觉得不对劲!”
一个采药的老头嘟囔着,用粗糙的手指敲着木杯。
“前天我在老橡树湾那边,总觉得后颈发凉,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里盯着我,那感觉阴森森的。”
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年轻冒险者,神秘兮兮地凑过脑袋,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我听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说,他在灰森林的外围,靠近黑水溪的地方,看到了哥布尔的粪便!”
“哥布尔?”
这个词一出,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帕克,你是被森林里的瘴气熏傻了吧?”
那个络腮胡士兵拍着桌子大笑。
“那些绿皮小侏儒?它们除了会偷地里的箩卜,还敢干什么?”
“就是!那些弱小得象地精一样的小畜生,借它们十个胆子,敢靠近蜜酒镇?”
另一个人轻篾地喊道。
“镇门口的哨兵塔可不是摆设,一箭就能把它们像串老鼠一样钉在地上!”
“也就是欺软怕硬的去到一些小村庄的外围搞破坏而已。”
“怕不是那个行商看错,把什么野狗的屎当成哥布尔的了吧?”
众人哄笑着,纷纷嘲讽那个带来消息的年轻人。
哥布尔,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愚蠢、弱小的代名词。
在这样一片轻松和嘲弄的气氛中,唯独几个人没有笑。
一个是那个提起独眼卡尔失踪的老佣兵,他眉头紧锁,默默地喝着酒。
另一个,就是坐在柜台边,看似对一切充耳不闻的博尔。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哥布尔的粪便……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在森林里感觉到的那股不对劲,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哥布尔这种生物,虽然个体弱小,但它们很少单独行动,而且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混乱和更糟糕的东西。
他仰头,将杯中酸涩的麦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却没能压下心头悄然升起的一丝寒意。
或许,灰森林真的开始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