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将第一大道染成温暖的橙色,忙碌了一天的镇民开始查找放松的去处。
而沉睡巨人那标志性的、用整个橡木桶改造而成的招牌,已然成为了许多人目光的焦点。
酒馆的门又厚又重,推开时带起一阵悠长的吱呀声。
门内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股混合着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浓郁、麦酒的醇厚以及一丝不可避免的酸败味、烟草的呛人,还有鼎沸人声的热浪,瞬间将博尔包裹。
这里是活色生香的、属于普通人的喧嚣天堂。
酒馆内部空间很大,粗大的原木作为房梁支撑起略显低矮的天顶。
墙壁上挂着几面磨损严重的盾牌和兽头标本,壁炉里的火焰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傍晚的凉意。
几十张木桌和长凳上坐满了人,有刚卸下盔甲、大声谈笑的士兵,有满身尘土、交流收成的农夫,也有围在一起掷骰子、发出欢呼或哀嚎的闲汉。
博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嘿!看谁来了!是我们的森林之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举起巨大的木头酒杯,朝着博尔喊道,他头顶的血条16/16,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博尔,今天收获怎么样?没被枯叶蛇咬到屁股吧?”
另一个尖嗓门的家伙笑着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博尔算得上是这里的熟面孔,也是蜜酒镇这个小地方为数不多能被称作职业冒险者或猎人的人。
大多数人为了生计,要么种地,要么做工,象他这样独自依靠森林的馈付过活,并且过得还算体面的,屈指可数。
因此,尽管他话不多,但在这酒馆里,认识他的人却不少。
博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穿过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汗味的大厅,径直走向那长长的、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质柜台。
柜台后面,身材胖硕、系着脏围裙的酒馆老板汤姆,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着酒杯。
看到博尔,他圆胖的脸上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老样子?”
汤姆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博尔点了点头,在柜台前的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恩,饭,酒。”
“好嘞!一份蒜香口蘑牛肉粒饭!一杯巨人鼾声!”
汤姆朝后厨方向吼了一嗓子,然后熟练地从一个大木桶里接了一大杯泛着泡沫、颜色浑浊的麦酒,咚的一声放在博尔面前。
酒液在杯中晃动,散发出一股明显的、带着粮食发酵气息的酸味。
这是酒馆最便宜的麦酒,绰号巨人鼾声,味道酸涩,但劲头不小,深受底层佣兵和劳工的喜爱。
博尔从钱袋里摸出今天赚来的银币和铜币,手指熟练地捻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又数出五枚铜板,将它们一枚一枚地、清脆地放在柜台上。
这小小的举动,却引来了旁边几个熟人的调侃。
“啧啧,看看博尔,又吃上牛肉饭了!”
一个穿着皮围裙,象是铁匠铺学徒的年轻人羡慕地说。
“真是奢侈啊,我们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次这么贵的饭食。”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老矿工灌了一口劣酒,咂咂嘴说。
“博尔是靠本事吃饭,进一趟森林,顶我们干十天半个月的。”
“天天在酒馆吃怎么了?人家赚的就是这份刀头舔血的钱!”
“就是,有本事你也去灰森林里转一圈,看看是你吃牛肉饭,还是腐狼吃你当晚饭?”
另一人起哄道,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博尔没有理会这些善意的调侃和羡慕。
他端起那杯酸味扑鼻的麦酒,大大地喝了一口。
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却奇异地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他将那枚银币和五个铜板往汤姆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等待着那份能温暖肠胃的热饭。
柜台粗糙的木纹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博尔的目光看似落在上面,实则早已穿透了木头,穿透了酒馆的喧闹,回到了两个月前,甚至更久以前。
那时的自己,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博尔,是天不亮就带着弓箭和干粮进入灰森林的猎手,脚步比现在更轻,眼神比现在更犀利,象一头不知疲倦的狼,在森林外围反复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价值。
一个银币、一个铜板地积攒,心里怀着一个炽热而隐秘的希望。
他省吃俭用,啃着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就着清水,将每一个铜板都擦得锃亮。
所有的积蓄,都为了一个目标成为真正的职业者。
他记得自己揣着攒了不知多久、沉甸甸的钱袋,走进蜜酒镇那个小小的冒险者协会分部时的心情。
紧张,期待,仿佛推开那扇门,就能触摸到一个全新的、强大的世界。
他花了十个金币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一年的巨款买下了一根被协会法师宣称蕴含纯净魔力,有助于感知元素、启迪精神的透明白水晶。
那水晶冰凉剔透,握在手里,除了沉,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按照指示,每晚握着它冥想,感受所谓的魔力流动,直到手臂酸麻,头脑空空。
他不甘心,又咬咬牙,掏出了整整五十个金币,这几乎是他当时全部的家当,还搭上了几件不错的皮货换来了一本薄薄的、用某种兽皮制成的技能书【祝福术】。
卖书的冒险者协会信誓旦旦,说只要心诚,拥有潜能,就能感知到神圣的力量,获得微弱的祝福效果。
他把自己关在木屋里,对着那本鬼画符一样的书,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集中精神默念,调整呼吸,甚至模仿神殿里祭司的动作。
一天,两天,一个月那本价值五十金币的技能书,除了纸张的油墨,什么也没带给他。
没有暖流,没有光亮,没有一丝一毫超凡的感觉。
十个金币的水晶,成了墙角一块好看的石头。
五十金币的技能书,成了自己床脚的垫脚石。
大半年的努力,省吃俭用,冒着生命危险攒下的血汗钱,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
那种从希望的高峰坠入绝望深渊的感觉,冰冷而窒息。
小镇里其他那些拥有几滴、十几滴额外血量的职业者,比如卫兵队长,比如偶尔路过、头顶顶着30/30血条的佣兵,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敬畏。
他们私下议论,说博尔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游侠或猎人,拥有传说中的鹰眼技能,才能箭无虚发。
只有博尔自己知道,哪有什么鹰眼。
他唯一的、无法言说的天赋,就是能看到那些悬浮的血条。
他能看到猎物的虚弱,能预判攻击是否致命。
精准,创建在信息透明之上,而非任何苦练得来的超凡技艺。
剥去这层诡异的外衣,他或许依旧是个不错的猎人,但绝不可能达到如今这种例无虚发的神奇程度。
努力没有结果。
希望化为泡影。
所以,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某些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
既然无法变得真正的强大,那攒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既然无法学会技能,成为受人尊敬的真正职业者,那像苦行僧一样苛待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堕落了。
不再疯狂地狩猎,只要收获能换来一天的食物和酒水,便收手回家。
每天干完活,不再回到冷清的小屋对着墙壁发呆。
而是径直来到这沉睡巨人,用热腾腾的、带着蒜香和油脂的食物,以及这酸涩刺喉的麦酒,来填满胃袋,也试图麻痹那颗因为梦想破灭而空洞的心。
“博尔,你的饭再不吃就凉了!”
老板汤姆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蒜香口蘑牛肉粒饭被推到他面前,焦香的牛肉粒和滑嫩的口蘑混合着浓郁的蒜香,令人食指大动。
博尔拿起木勺,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食物的温暖和滋味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阴霾。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酸麦酒。
堕落吗?或许吧。
但至少,此刻的胃,是满的。
至于明天灰森林还在那里,猎物也还在那里,足够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水晶和技能书,只想吃完这顿饭,喝完这杯酒,然后回到小屋,睡一个没有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