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路平稳的行驶着,直到天色一点点变暗,车厢内灯光尽灭,只有偶尔对面车道车辆掠过时,才会投来一瞬即逝的光影,短暂地照亮车内沉睡或麻木的面孔。
徐文靠在他的肩头,已经睡得很沉。清浅而规律的呼吸拂过陆清让颈侧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湿意,像羽毛轻轻搔刮,存在感却强得惊人。
陆清让维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僵硬,但他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黑暗中,人的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陆清让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沉稳而有力,不象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一股奇异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不是夏日燥热,而是从心底升腾起的融融暖意。他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是因为这份贴近的体温吗?
似乎不全是
思绪有些混乱,他好象……很久没有想起苏夏了。
那个曾让他倾尽所有情感,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名字,似乎已变得模糊不清。记忆中的容颜依旧美丽,却象是隔着磨砂玻璃观看,连带着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都渐渐失去了锋利的边缘。
如今只有在被噩梦惊扰的深夜,那张脸才会带着冰冷的笑意短暂浮现,而后便会被更深的黑暗,或是身边人无意识的翻身呓语所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鲜活的身影。
莽撞的,总是带着点咋咋呼呼,却又在某些时候敏锐得可怕。
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提醒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情绪低落而笨拙地转移话题,会因为他展露一点点价值而真心实意地骄傲,会因为他身处险境而目眦欲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会象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全然信任地靠在他身上,睡得象个找到了归处的孩子。
徐文。
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悄然填满他思维的每个角落。
家人吗?
陆清让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陌生的两个字,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自嘲复盖。
家人……应该是怎样的?
他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只有利用和漠视,而苏夏……他曾以为那是爱情,是救赎,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那徐文呢?
这个在他生命最低谷时突兀出现,强硬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一路护着他、哄着他走到现在的人。
他给他包扎伤口,为他规划未来,会因为他的眼泪而手足无措,也会因为他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而焦躁不安。
自从让这人改口后,那声“陆哥”便再没变过。
或许……这真的能算作家人吧?
既是家人,便不能永远只被保护。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和徐文依偎的身影。
看着徐文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想到他为了那一万块钱当掉手表差点遇险,想到他因为自己而被卷入这无尽的逃亡,想到他明明自己都疲惫不堪却还要强打精神来照顾他的情绪……
强烈的自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让徐文永远过着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徐文值得安稳的生活,不必时刻警剔追兵,不必为下一餐饭、下一程车票发愁。
徐文待他太好,太小心翼翼。总是避开他过去的伤疤,从不提及那间破产的公司,不提那些曾引以为傲,如今沦为笑柄的事业。这份体贴守护着他可怜的自尊,却也让陆清让无法安然享受这份照顾。
他必须变得有价值。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淅坚定。
他不能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保护、除了惹麻烦和消耗资源外一无是处的累赘。他需要重新站起来,需要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徐文的能力。
他需要为他们共同的、尚且模糊的未来,找到一条可以踏实走下去的路。
去林城,只是一个暂时的喘息。他不能真的指望靠着徐文那点或许并不稳定的收入,和他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过上好日子。那太天真,也太不负责任。
他需要一份工作。能发挥所长,又足够隐蔽的工作。
那些曾让他登顶又坠落的专业知识,或许还能用来接些远程技术项目?或者利用对灰色地带的了解做信息分析?
为了徐文。
为了这个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让他重新开始奢望未来的人。
他想要徐文过得好。想要看到徐文脸上不再有担忧和疲惫,想要看到他能够真正安心地、没心没肺地大笑。
这个愿望,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他心底深处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和对未知的恐惧。
陆清让极轻地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小心不惊扰肩上熟睡的人。
他调整呼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黑暗依旧深重,但他眼中已燃起一簇微小而坚定的火焰。
那是对未来的规划,是重掌命运的渴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担当。
他不再仅仅为了活着而逃亡。
从这一刻起,他更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为了这个将他视作家人、全心信赖着他的人,去思考,去谋划,去迎接一切挑战。
“唔…”
徐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着,带着睡意朦胧的笨拙,轻轻搭上陆清让的后颈,将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背温柔地往下按。
“你也靠着我睡会儿…”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睡意,“还要好久呢…”
那只温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陆清让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
“快睡啦…”
徐文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下姿势,象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陆清让怔住了。
鼻尖萦绕着徐文身上干净的气息,肩头传来他温热的体温。
他望着徐文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双总是带着笑或焦躁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不自觉地在陆清让唇角漾开。
他顺从地放松了始终紧绷的肩颈,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轻轻在那令人安心的肩膀上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好。”
他轻声应着,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