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让眼睫轻轻颤动,没有立刻睁眼。
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皂香先一步温柔地包裹了他,取代了记忆中医院消毒水和身体那腐朽气味。身上是久违的干爽感,身下躺着的床铺不算柔软,却带着令人安心的踏实。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你醒了?”
陆清让循声望去,徐文正端着一盆热水走来。
青年换了身浅灰居家服,过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清爽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那双总是亮得出奇的眼睛像林间小鹿般清澈灵动,此刻正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陆清让偏回头,沉默地望向那片泛黄的天花板。
“还是没死成……”
这念头刚浮起,就被那道清朗的声线打断:
“往这边挪点,横过来躺,我给你洗个头。”
徐文这话说得自然,却不象商量,更象通知。他没等陆清让反应,径自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随后一手托住对方的后颈,一手扶住肩膀,利落地将人往床边带了带,让那颗脑袋恰好悬在床沿外。
陆清让的思绪有些凝滞,不知此刻该想些什么。
温热的流水缓缓浸湿发丝,徐文的指尖轻柔地穿过他的头发,耐心按摩着头皮,动作小心。水流声潺潺,伴着青年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嘟囔:“头发都分叉了……再不好好吃饭,怕是要长白头发了……”
在这片温暖的水汽中,陆清让那颗沉寂已久近乎停止跳动的心,似乎极其微弱地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一个念头无声浮起。
“为什么要救我?”
“值得吗?”
“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份探究的欲望虽微弱,却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对外界产生了除绝望之外的反应。他无法相信世上会存在毫无缘由的善意,更不相信有人会傻到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付出。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呢?
陆清让眼睫轻颤,微微转动眼珠。从这个仰视的角度,他能看见徐文专注的侧脸,青年微微抿着唇,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仿佛此刻为他洗头是件至关重要,不容马虎的大事。
陆清让静静地观察着他,心中那份沉重的死寂里,终于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以及满腹难解的疑惑。
徐文手法熟练地按摩着陆清让的头皮,温热的水流缓缓冲刷着发丝。他忍不住在心底跟系统嘚瑟:“系统,哥这洗头技术怎么样?当年我可是发廊金牌学徒,要不是后来去坐办公室……”
【优秀。】机械音难得给出了正面反馈,【检测到救赎值上涨1。】
“哟,系统怪不得今天愿意搭理我了。”徐文听着系统的播报,手上动作更加轻柔。他取过准备好的干毛巾,小心地半扶起陆清让,用毛巾轻轻包裹住湿发,一点点吸干水分。
插上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速,徐文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小心控制着距离。暖风嗡嗡作响,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陆清让始终安静地任他摆布,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却随着徐文的动作缓缓移动。他看着这个为他忙前忙后的青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额角细密的汗珠,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光泽。
徐文给陆清让吹干头发,仔细梳顺,这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落,折腾大半天,已是傍晚。他斜眼瞥见陆清让脖子上那道被勒出的红得发紫的伤痕,心里一揪。
正巧陆清让也在悄悄看他。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徐文喉咙发干,脱口而出:“痛吗?”
令他意外的是,陆清让这次竟听清了他的话,缓缓摇了摇头。
徐文见状,立刻乘胜追击,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这都不痛?陆总不愧是传奇耐痛王啊!”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慌忙找补:“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嘲笑你!”
徐文有点崩溃,徐文有点无措,徐文很抓狂。
完了完了!的救赎值!会不会因为这句没过脑子的话直接清零?!
他沉浸在自己的懊恼里,因此没能看见,陆清让注视着他这副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那沉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徐文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到了房间另一角,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背对着陆清让,假装忙着收拾吹风机和梳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他手下的动作磨磨蹭蹭,心思却已经完全飘远了。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他看着这片暮色,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砸进脑海里:
日子,得往下过啊。
他想到自己手机银行里的馀额,住院费几乎掏空了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几百块钱。他和陆清让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喝白粥续命吧?就陆清让那身子,白粥可养不出肉来。还有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要钱?
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瞟回床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虽然刚才闹了个大红脸,但陆清让今天确实给了他回应,甚至还摇了头。
“革命才刚刚开始,同志岂能先饿死?”徐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苦中作乐地想着,“送外卖是肯定不行了,得找个能守着他又能赚钱的法子…”
他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灯火,第一次开始认真盘算,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如何带着这个瓷娃娃般的反派,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