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抹阳光洒在应天府的时候,几道人影出现在应天府城外。
陈揆一一人一马,洒脱至极。
“老师——
看着陈揆一形单影只的样子,周衡莫名地有些心酸。
他和陈揆一接触的时间不多,但这个便宜老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带来了一丝光明,而且一直不遗馀力地帮助他,他内心深处已经真的把陈揆一当做了老师。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做这种小儿女态,没的让人笑话。”
陈揆一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道。
彭寿田这个老朋友却知道他的口是心非,笑着开口道,“老陈,此去万事小心,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记得写信回来,书院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凭你们几个能解决?”
陈揆一不屑地道,“你要是真有这个心,那就替我照顾好我的弟子。”
“你不是已经替他铺好了路?”
彭寿田道,“我还能帮他什么?”
“如果不是此去三秦大地凶险莫测,我就直接把他带走了,还用得着你这个老匹夫?”
陈揆一恼怒道。
“好,在我能够控制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一帮他,这总行了吧?”
彭寿田哑然失笑,无奈地说道,这老东西,求人还这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要不是几十年的交情,这狗脾气谁爱搭理谁搭理。
“走了,都回吧。”
陈揆一挥挥手,就要上马远行。
“周雨安,你老师即将远行,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忽然,李知府开口道。
“啊?”
忽然被点名,周衡也是愣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身着大红官服的中年男人是应天府的父母官,但是对方突然跟自己说话也确实是有些令人意外。
如果是他以前的铺兵身份,那跟这位知府可差了不知道多少级呢。
“陈夫子之所以会收你为弟子,乃是因为你作的那首自勉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李知府身边的师爷笑呵呵地说道,“这如今可是一桩美谈,大家都在说陈夫子慧眼识才,如今陈夫子远行,你这个诗才,难道不应该为陈夫子做一首送行诗吗?”
看着师爷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衡恍然大悟。
什么美谈,是笑话吧。
真当自己没听说,现在外面都在说陈夫子饥不择食,收了一个粗鄙的铺兵当弟子,还有人说自己那首诗是抄来的,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当堂抱大腿的无耻举动?
直到现在,彭寿田彭夫子对自己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呢。
“送行诗就不必了。他刚从牢里放出来,心绪不宁,未必能作出诗来。”
彭寿田开口道,他虽然也有些不喜周衡,但李知府明显是想落陈揆一的面子,彭寿田当然不会做这个帮凶。
“彭夫子此言差矣,作诗讲究有感而发。”
师爷摇摇头,说道,“自家老师远行,正常的弟子当然是满腔离别之情。
当然,如果是不会作诗,那又另当别论了。
不过雨安能成为陈夫子的学生,靠的就是这令人惊艳的诗才,应该不至于连一首送行诗都做不出来吧?”
“做得出来如何?做不出来又如何?老夫收徒,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陈揆一冷哼道。
“陈夫子你这可是冤枉小人了。”
师爷一脸委屈地说道,“陈夫子你即将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巡察三秦,肩负大任,小人也是担心你被人蒙蔽,晚节不保啊。”
周衡看看那师爷,又看了看陈揆一。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家老师的职务呢。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是多大的官?
那个高天章只是巡察御使,好象比不上咱家老师呢,这都会遭到刺杀,老师该不会也很危险吧?
难怪老师不愿意带自己去三秦呢。
不过老师是能够白日出神的修士,应该不会有事吧。
“老师——”
周衡忍不住道。
“雨安,你不必听外人胡言乱语,为师既然收下了你,那为师就相信你。”
陈揆一打断周衡,说道,“世上成才之路千万条,绝不止读书一条。
你只需要认真做人,勤恳做事,那就是为师的好弟子。”
“老师,我明白。”
周衡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不过府尊大人和这位师爷说得对,弟子确实有感而发。
请老师上马,弟子为老师送行。”
陈揆一本就是洒脱的性格,此刻也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
周衡微微躬身,朗声道,“唱彻阳关泪未干。”
哒哒。
陈揆一打马向前。
“功名馀事且加餐。”
周衡继续道,声音和马蹄上混在了一起。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周衡的声调提高,将马蹄声压了下去。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周衡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彭寿田、李知府等人脸上都是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周衡再次对着陈揆一的背影深深一揖,“老师,一路保重!”
此时陈揆一已经到了数十丈外,他头也不回,右手持鞭挥舞了一下。
“好一句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是笑话,还是美谈,任人评说。
雨安,为师去也!驾!”
陈揆一落鞭,胯下骏马撒开四蹄,飞奔着消失在原野之上。
一直到陈揆一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彭寿田才长长叹了口气。
“老夫也犯了以貌取人的错。”
彭寿田缓缓地说道,“雨安,老夫要向你道歉,之前老夫见你容貌俊美,行为浮滑,在未曾了解真相的情况下便把你当做了一个弄虚作假、攀援富贵之人。
是老夫错了。”
他竟然对着周衡躬身。
周衡连忙避开不受,对着彭寿田躬身行礼,“夫子言重了,夫子断明冤案,还晚辈清白,晚辈感激还来不及呢。”
“说你是清白的还为时尚早。”
李知府打断了两人,开口说道,“现在虽然证明你不是杀死六人的凶手,但你是不是刘尚义的同党还不一定。
彭夫子,你们还是要尽快将刘尚义捉拿归案,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才能彻底了结此案。
周衡,你也不要以为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你现在尚在戴罪立功的阶段,若捉不到刘尚义,本府照样会上本参奏,陈揆一也护不住你!”
说罢,李知府带着手下一行人便返回了应天府。
周衡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李知府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自己也没招惹他吧。
“是不是有些奇怪他对你的态度为何如此凶恶?”
彭寿田捋着胡须道。
“请夫子指点。”
周衡连忙摆出一副谦虚受教的姿态。
“走吧,我们也要回城了,既然牵涉进来了,那还是早日捉到刘尚义了结此事才是。”
彭寿田一边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边缓缓地说道,“李府尊对你这个态度不足为奇。
在他的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不管破案与否,他这一任的考评都会受到影响,你又是直接涉案人,他对你自然会有所记恨。
除此之外,就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周衡疑惑不解,他就是个底层的小人物,李知府那可是直辖市的市长,两人的身份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你老师在离开之前,平生第一次弄权,替你争取了一个身份。”
彭寿田扭头看了周衡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
“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周衡道。
“我理解你因为出身问题所以处处谨小慎微,但这样的行为以后还是少做,否则你真会变成一个溜须拍马的小人。”
彭寿田瞥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
周衡有些尴尬,上辈子吹捧领导习惯了。
“这个身份是个双刃剑,你以后说不准还会恨他。”
彭寿田继续道,“有了这个身份,你固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但同样的,你也会为李府尊这样的人所不喜。”
“为什么?老师没跟我说清楚,他老人家到底给我改了个什么身份啊。”
周衡疑惑地问道。
“都察院,夜行御史。”
彭寿田缓缓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