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动静极大,吓得钱观海和张警官两人浑身一哆嗦,这俩人,一个刚被仇家追杀,一个刚被震碎三观,都正处在不应期之中。
两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国字脸,头顶那片锃光瓦亮的“地中海”发型,在白炽灯下反射出智慧的光芒。
彰显著主人为国为民操劳过度的光辉履历,保底也得是个副厅……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可那笑意偏偏就到不了眼睛里。
钱观海和张警官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种笑面虎,俩人在单位里见得多了,官儿越大,笑得越亲切,下手越黑。
俗称,老银币。
张警官则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是?”
来人正是张建国,他没理会张警官,径直走到桌前,目光在钱观海上停留了两秒,这才笑呵呵地开了口。
“小钱同志,别紧张嘛。”
他一开口,钱观海的心就沉了半截。
“同志”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
组织考验你的时刻,这是要到了啊……
张建国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那纸袋上一个猩红的“绝密”印章,刺得张警官眼皮直跳。
“小张是吧?辛苦了。”张建国这才转向一旁的张警官,语气平淡,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这里面是交接文档和一份保密协议,你签个字就行。你们周局长那边,我刚通过电话,他会再跟你强调纪律。”
张警官此刻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他颤斗着手打开文档袋,飞快地扫了一眼,当看到文档抬头那串他只在内部培训里见过的、代表着国家最高安全等级的机构代号时,他终于缓了一口气。
烫手山芋这就算是送出去了!
“领导,我……”张警官想说点什么表表忠心,看看有没有什么追求进步的机会,却被张建国抬手打断。
“记住,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张建国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张警官的心坎上,
“枪响?那是街边修车铺的轮胎炸了。至于那位‘嫌疑人’,是个来华旅游的外国友人,因为语言不通和小钱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现在误会已经解开,她本人也已经离开了。笔录就这么写,明白吗?”
“明白!明白!坚决明白!”张警官点头如捣蒜,抓起笔就在文档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动作麻利得,象是生怕对方反悔。
签完字,他如蒙大赦,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询问室。
“这里说话毕竟不方便,走吧小钱,我们换个地方。”见人走后,张建国笑眯眯的说道。
钱观海心里直打鼓,跟着他往外走。
派出所大门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钱观海瞬间打了个激灵,不是因为冷,是吓的。
门口哪是什么警车,一溜儿的墨绿色军用越野,车顶上天线林立,车身上印着钱观海看不懂但感觉很牛逼的徽章。
车旁边,站着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兵哥哥,一个个站得笔管条直,脸上跟刷了层水泥似的,毫无表情,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阵仗,抓个跨国犯罪集团都绰绰有馀了吧?
这可不象是来解决“跨国情感纠纷”的……
钱观海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领导,这……?”钱观海扯着嘴角,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张建国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钱观海感觉象被一座山压住了。
“这不是你的那个……呵呵,前女友,一直追杀你嘛。”张建国说得云淡风轻,“她本身又那么厉害,我们得保护好你的人身安全啊。
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高于一切嘛。”
领导说得对,领导说什么都是特么对的。
他被“请”上中间一辆车的后座,张建国就坐在他旁边。车门“咔哒”一声落锁,那声音跟监狱大门关上似的,钱观海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车队悄无声息地激活,导入夜色之中。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张建国从旁边拿起一瓶没贴标签的矿泉水,拧开递给钱观海:“喝点水,润润喉。刚才在里面,你玩儿的那一手,哎就是变手指头那招,看样子挺费劲的?辛苦了哈。”
钱观海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娘的,这老狐狸什么都知道!连老子用“怨灵之握”装逼的事都一清二楚!
转念一想,这不废话嘛,人家审讯室里,能没有监控么?
“领导……您……您都知道了?”钱观海接过水。
“呵呵”张建国一脸无辜,“我们是掌握了一些情况,不过嘛,我还是想听听你说的,毕竟嘛,偏听偏信,也不是处理问题的态度。”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处地图上绝对找不到的军营。岗哨林立,戒备森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严肃的味道。
钱观海被带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楼,走进一间谈话室。
这房间不大,装修得却很雅致,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个茶台,上面摆着全套的紫砂茶具。
要不是门口站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哨兵,钱观海还以为自己进了哪个领导的私人会客厅。
张建国示意钱观海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开始洗茶、泡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端的是一个从容淡定。
“尝尝。”他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钱观海面前,“今年的明前龙井,特供的,外面买不着。”
钱观海哪有心思品茶,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茶杯里的茶叶,在开水里反复煎熬。
好一个下马威。
不过,钱观海看着杯子中漂浮的茶叶,心里那点紧张,反而被渐渐压了下去。
妈的,玩儿心理战?
当我是刚毕业进单位,被老油条呼来喝去的小年轻呢?
他脑子里,那个谨小慎微、点头哈腰的社畜钱观海,被一个眼露凶光的盗贼头子一脚踹到了角落。
在异世界,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贵族老爷们谈判,和兽人族那个杀人如麻的兽耳娘骂街。不比这阵仗吓人多了。
人家至少真的敢砍你,老张啊,你能么?
钱观海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椅子里的嫌疑人,而是挺直了腰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红木椅背上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特供龙井。
不喝。
先是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那氤氲的茶香。
然后,才将茶杯凑到嘴边,不急不慢地吹开浮在表面的嫩叶,小品了一口。
“啧。”
一声不大不小的咂嘴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这是,好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