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那股冰冷的压力,随着玄衣倩影的离去而缓缓消散。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人,却依旧躬着身子,
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保持着谦卑到极致的姿态,久久不敢直起身。
文和靠在床头,看着这三个权倾朝野的大佬,
此刻活像三只受惊的鹌鹑,只觉得好笑。
然而,笑容之下,他的指尖却在被褥下微微颤抖。
脑海里,冰冷的刀锋和马诗克后心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成一张网,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后怕与对那个冰块脸的愧疚死死压进心底。
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所谓的智谋,
在绝对的暴力和突如其来的背叛面前,是何等脆弱。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那些“值得投资”的人,
光靠一张嘴和脑子,远远不够。
他需要权,需要刀,
需要将棋盘上所有的规则都攥在自己手里!
在这盘棋里,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致命的破绽。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只剩下懒散的玩味,
以及更深、更冷的决意。
直到院外再无任何动静,赵启才第一个直起身子,
他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看向文和,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文和公子,你这你这伤势,
还需好生将养,我等就不多做打扰了。”
说着,他便要开溜。
“站住。”
文和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三位大人,这就想走了?我这伤,可是拜你们的好同僚所赐。
怎么,看完热闹就想跑,不打算聊聊后续?”
赵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卫振华这爆炭脾气,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回过身,大步走到床前,压低了嗓门:
“文和公子,你我明人不说暗话!
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大开杀戒,
如今又将赈灾之事全权交由我等,
此事此事操之过急了!”
马科龙也跟着附和,他那张黑脸上满是凝重:
“没错。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如此雷厉风行,不留余地,不像是要赈灾,倒像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倒像是在赶时间。”
文和替他说了下去。
他掀开被子,慢悠悠地下了床,走到屋中的八仙桌旁坐下,
动作间牵动了尚未癒合的细微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赈灾?你们真以为,陛下费这么大劲,
就是为了南柳河那几十万灾民?”
文和嗤笑一声,彷彿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三位重臣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吗?
文和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杯里剩下的冷茶,在光滑的桌面上划了起来。
“别干看着,卫太尉,你不是武将吗?记性应该不错。
我来说,你来写,咱们复盘一下。”
卫振华一愣,但还是依言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和炭笔。
文和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圈。
“事情的起因,是南柳河的洪灾和疫灾。
按照以往的流程,朝廷拨款拨粮,
派个钦差,事情就算完了。对不对?”
赵启点头,这确实是惯例。
“但这次,我,一个撕皇榜的阶下囚,出现在了京兆府大牢。”
文和又划了一个点,与那个圈连了起来。
“赵相,你,一个当朝丞相,换了身破烂衣裳,也进了大牢。”
赵启的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让他如芒在背。
“然后,我给你出了个主意。”
文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几道凌厉的线条。
“安抚灾民,只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以工代赈练新兵,以水送瘟乱敌心,
最后,一支奇兵直插心脏,让东夷后院起火,不战自乱。”
卫振华和马科龙听得心头狂跳,这些细节,赵启并未对他们详说。
马科龙更是背脊发凉,他身为上将军,只听这几句,
便已在脑中推演出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
原来这毒计之后,还藏着如此兇狠的兵法!
“第二天,马将军也来了。阅o?读?a”
文和又划了一个点,与赵启的点并列。
“我跟你们,谈了变法,谈了忠君。”
“然后,我就遇刺了。”
文和的手指在代表自己的那个点上,重重一点。
马科龙的拳头瞬间攥紧,侄儿重伤濒死的划面湧上心头,
一股暴虐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出。
“与此同时,陛下在朝堂之上,
借我之策,演了一出站队杀人的好戏。”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一环扣一环,
像是临时起意吗?”
桌面上,几个简单的圈和点,
被几道线条串联起来,
形成了一张简单却触目惊心的人际关系与事件流程图。
三位重臣看着那张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陛下陛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培养她自己的人。”
文和一语道破天机。
“大兴朝堂,看着铁板一块,实则早就烂透了。
你们这些老傢伙,一个个盘根错节,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新人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陛下想做事,却发现手底下全是你们的人,她能怎么办?”
文和的茶水,在代表少府韩松和治粟内史李维的两个名字上,
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所以,她必须杀人。杀鸡儆猴,不,是敲山震虎。
把这两个位置空出来,再用举荐子弟赈灾的法子,
把你们这些老傢伙的权,分一点给那些还没被烂泥污染的年轻人。”
马科龙那颗武将的脑袋,此刻也转过了弯来,他骇然道:
“那那‘虎’,究竟是谁?”
“我怎么知道。”文和两手一摊: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嘛,想知道虎是谁,简单。
你们告诉我,被杀的这两只鸡,韩松和李维,是什么背景?
家里都有什么人?跟谁走得近?”
赵启闻言,立刻将两人的家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韩松本人倒是没什么,不过他那个独子,娶的是安乐郡主的嫡长女。
安乐郡主,是先帝的亲妹妹。”
“李维更不必说,他出自河西李氏,他那一脉虽然是旁支,但他的亲家,却是公子沐宣。
沐宣虽无封号,却是实打实的宗正寺卿,掌管皇族玉牒,
是如今宗亲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
宗亲!
当这两个字从赵启口中吐出时,文和那双懒散的眸子,骤然亮起!
他懂了。
他全懂了!
那张看似杂乱的图谱,在他脑中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三位重臣吓得一哆嗦。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女帝!”
文和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欣赏。
“她哪是要敲山震虎,她这是要直接刨了虎穴啊!”
“陛下如今尚未婚配,更无子嗣。
对于一个根基不稳的帝王来说,谁是最大的威胁?
不是你们这些想混吃等死的老臣,不是外面虎视眈眈的东夷,
而是那些流着同样血脉,理论上随时可以取代她的宗亲!”
“她借着杀韩松和李维,看似是在清洗朝堂,
实则是在警告所有与宗亲有勾连的臣子!
断了你们和宗亲之间的联系!”
“她借着举荐子弟赈灾,看似是在培养新人,
实则是在宗亲之外,建立一支只忠于她自己的新生力量!”
“她借着赈灾,收拢民心,行的是王道,
更是要告诉天下人,谁才是大兴真正的主人!”
“一石三鸟!”
文和停下脚步,看着已经面无人色,
浑身筛糠般颤抖的三人,笑得灿烂。
“分化老臣,培养新贵,这是第一只鸟。”
“收拢民心,立万世君威,这是第二只鸟。”
“敲打宗亲,分裂皇族,稳固她自己的帝位,这是第三只鸟!”
“三位大人,你们现在明白,
你们上的,是一艘什么样的船了吗?”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彷彿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未来。
那不是比喻,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这艘船不是驶向盛世,而是驶向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兴的血腥风暴!
三人交换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眼神,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启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惨白,
对着文和勉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如同漏风的破鼓:
“文和公子今日所闻,振聋发聩。
老夫老夫忽感不适,需需回府静养,先行告退”
他的话音未落,马科龙和卫振华也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
纷纷躬身,就要跟着一同退走。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紫衣的倩影,去而复返,正是红书。
她手中捧着一张纸,那纸薄如蝉翼,触手冰凉,
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流云纹路,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墨香。
御用云纸!
非天子手谕,不可用!
红书将云纸轻轻放在八仙桌上,对着文和盈盈一福,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担忧,而后悄然退下。
桌上,那张轻飘飘的云纸,此刻却彷彿有千钧之重,
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三位刚刚还想告退的重臣,瞬间僵在了原地,
看着那张纸,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王帖。
谁都不敢碰。
文和看着他们那副怂样,只觉得好笑。
他走上前,拿起那张云纸,随手展开。
“不就是一张纸,至于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的脸上,那所有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双总是闪烁着精光与算计的眸子里,
浮现出惊骇的情绪,比他自己遇刺时还要浓烈百倍。
赵启、卫振华、马科龙三人,见他反应不对,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只一眼。
四个人,四张脸,齐刷刷地,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