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玄衣倩影,只是用那双清冷得不带情感的狐狸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仅仅一眼。
三位重臣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们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表情,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马科龙身后的紫衣女子,却在短暂的惊艳后,
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镇定。
她上前一步,对着那玄衣身影盈盈一拜,
举止大方得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这位姐姐,想必就是陛下派来照顾先生的沐昭姐姐吧?
义父时常在小女子面前提起,先生身边有位心灵手巧的宫女姐姐贴身照料,
今日一见,姐姐风姿,更胜传闻百倍。”
宫女?
赵启和卫振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厥过去。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马科龙这老匹夫,胆子肥得能包天!
竟敢让自家女儿管陛下叫“姐姐”?
然而,那被称作沐昭的玄衣女子,只是微微颔首,
并未开口,算是默认了这个身份。
她那如雪山之巅般清冷的气场,
让这声“姐姐”显得无比荒谬,却又无人敢于戳破。
三位重臣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们瞬间想通了。
陛下这是在隐藏身份!
至于为何要隐藏身份他们不敢想,也不敢问。
三人连忙对着沐昭拱手作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那份恭敬,
彷彿她不是什么宫女,而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帝本人。
沐昭没有理会他们,转身进了院侧的小厨房,
那里正用小火煨着汤药,浓郁的药香瀰漫开来。
三位重臣看着她的背影,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拱手回礼,姿态滑稽。
就在这时,主屋的房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文和醒了。
马科龙、赵启、卫振华三人精神一振,立刻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只见文和已经靠着床头坐起身,除了面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
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精神头看着倒是不错。
马科龙一马当先,脸上堆满了关切而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
“文和公子,你可算醒了!某家担心了一宿!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行?”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门外等候的紫衣女子拉了进来。
“来,这是某家的小女,紫衣。
前日某家答应公子的重礼,今日便送到了!
我这女儿,年方二八,知书达理,
你看,与公子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文和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名叫紫衣的女子身上。
好傢夥。
这哪里是天造地设,这简直是顶配。
瓜子脸,柳叶眉,身段婀娜。
那身紧身的紫色锦衣,将她衬得亭亭玉立,尤其是上身的曲线,
饱满得彷彿要撑破那层锦缎,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夺人眼球。
而且,这姑娘身上有股英气,眼神明亮而大胆,
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扭捏,反倒有种飒爽御姐的范儿。
文和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作为难,叹了口气。
“马将军,这这如何使得?
文和如今不过一介白身,声名狼藉,恐污了府上千金的清誉。”
“诶!什么配不配得上!”
马科龙大手一挥,正气凛然道:
“公子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少上造,更是我大兴的国士!
前途不可限量!再说了,我马科龙的女儿,
不嫁盖世英雄,难道去嫁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吗?”
他一边说,一边给紫衣使眼色。
紫衣会意,对着文和敛衽一礼,柔声开口,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先生风华,小女子心嚮往之。
若先生不弃,小女子愿侍奉先生左右,为奴为婢,亦无怨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心意,又放低了姿态。
文和心里那点恶趣味又上来了,他摸着下巴,
目光放肆地在紫衣身上来回打量,装模作样地沉吟道:
“姑娘倒是好气魄,只是你叫紫衣,她也叫紫衣,
这天底下叫紫衣的姑娘太多了,俗气,俗气。”
马科龙一愣。
赵启和卫振华也愣住了。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纠结名字?这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紫衣的脸上也闪过错愕,但她反应极快,立刻顺着文和的话说道:
“先生学究天人,还请先生为小女子赐下一个雅名。”
“好说。”文和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故作沉吟,片刻之后,一拍手掌。
“有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吴越王妃姓苏,小字红苏。
我看姑娘一身红妆想必也是极美的,不若就叫红书吧。”
红书?
赵启的脸皮狠狠一抽。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某种流行话本的名字?有些轻浮。
文和却对自己这神来之笔满意至极,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眼神中带着玩味。
“红颜如书,卷卷皆是芳华。”
“此名,甚好!”
赵启彻底呆住了。
他乃当朝丞相,一代文宗,自认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可“红颜如书,卷卷皆是芳华”这一句,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意境高远又带着狎昵的挑逗,竟让他品出了大道至简的韵味!
这个满嘴铜臭、行为无赖的市井之徒,
肚子里怎么还藏着这等惊才绝艳的文采?
那名叫紫衣,哦不,现在叫红书的女子,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对着文和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娇羞与崇拜:
“多谢先生赐名,红书很喜欢。”
就在这时。
房门口,端着一碗汤药的沐昭,静静地站着。
小厨房离主屋不远,方才那句清晰的“红颜如书,卷卷皆是芳华”,
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她也看到了红书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
以及文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启是什么人精,一见这情形,立刻反应过来。
马科龙这莽夫已经抢先一步,自己再不跟上,汤都喝不着了!
他一步上前,挤开马科龙,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文和公子,实在是才高八斗!
老夫家中也有一侄女,与公子年龄相仿,性情温婉,
一手丹青划遍帝都无敌手,改日老夫做东,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还有我!”
卫振华这爆炭脾气也急了,扯着嗓门喊道:
“我那外甥女,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拳脚功夫也俊得很!跟公子正好凑一对,文武双全!”
文和看着这三个恨不得把自家姑娘塞进他被窝里的朝堂大佬,只觉得好笑。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无奈:“先谢过两位大人美意。”
好一个“先谢过”。这意思,就是来者不拒啊!
“好!”
“好!”
“好!”
一声比一声冷的断喝,从门口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众人骇然回头望去,只见沐昭端着药碗,
俏脸含煞地走了进来。
她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重重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溅出的药汁洒了一桌。
那双原本清冷的狐狸眼,此刻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死死盯着文和。
“好一个来者不拒!
文和公子,你这伤,我看是好得太快了!”
文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搞得一头雾水。
这宫女,吃错药了?
他正想开口,身旁的红书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凑到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说道:
“先生,这位沐昭姐姐,是陛下亲派来的大宫女,身份尊贵得很。
昨天宫里来的御医,对她都毕恭毕敬的。”
大宫女?
文和瞬间瞭然。原来是女帝身边的心腹,难怪脾气这么大。
这是替主子敲打自己这个“宠臣”,让自己收敛一点呢。
想通此节,文和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嘴脸。
他端起那碗苦得能齁死人的汤药,
看都不看,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他将空碗递到沐昭面前,
非但没有咂嘴,反而微微凑近了些,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音,带着沙哑的磁性,笑道:
“姐姐亲手煎的药,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何况”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
“姐姐生气的样子,比这药,可甜多了。”
沐昭紧绷的俏脸,腾起一抹红晕。
她触电般地夺过空碗,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冷哼一声,那声音却失了先前的锐利,反而带上了慌乱。
她不再看文和,转身拿起空碗,
步履匆匆地径直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待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门口,
房中那股冰冷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马科龙示意红书也退下,三人看着文和的眼神,
已经从单纯的拉拢,变得无比复杂和敬畏。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文和与三位心事重重的朝廷重臣。
赵启率先开口,将昨日朝堂上那场血腥的清洗,
以及对韩松、李维二人的审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文和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的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沐昭那副气鼓鼓的模样,
以及她耳根处那一抹动人的绯红。
这大宫女今天的行事风格,跟之前在牢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差了这么多?
有趣,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