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王朝,帝都,白宫。鸿特晓说罔 首发
殿内死寂。
二九年华的川建帝,
葱白指尖捻着一份玄色密折。
那密折似有千钧之重。
御案之下,丞相赵启的背脊已经僵直,
鬓角渗出的汗珠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密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剐着人心。
女帝的手指猛然收紧。
“啪!”
密折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御案上,
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此人,现在何处?”
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让赵启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窖。
“回陛下,此子
现羁押于京兆府大牢。”
赵启深深躬下身子,
头颅几乎垂到胸前。
川建帝蓦地站起,
明黄龙纹随着她的动作在衣袖间汹湧翻滚。
“摆驾!”
“陛下!”
赵启骇然抬头,急声道:
“您要亲临监牢那等污秽之地?
万万不可!此举有失天子之尊!”
川建帝的动作顿住。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褪去了那身象征无上皇权的凤袍。
换上一袭素色锦衣,仅由一名贴身宫女侍奉,
随着同样换上便服的赵启,从宫中一道不起眼的偏门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
京兆府,天字型大小监牢。
文和盯着面前一碗黑乎乎的牢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作为一名有自我修养的“良心资本家”,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品质的员工餐。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是“员工”。
他之所以会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手痒,撕了三张皇榜。
一张,求神医驱瘟。
一张,寻奇工治水。
一张,募遊侠善战。
然后,他就被以“寻衅滋事”的罪名丢了进来。
当然,一份他早就备好的策略,也随着他一同“入狱”,
并精准地从京兆府尹手中,层层上递。
最终,那份策略被送到了当朝丞相赵启的案头。
赵启只看了一眼,便啪地合上。
“有伤天和。”
他沉声吐出四个字,下一刻便动身入宫面圣。
临走前,他特意吩咐京兆府尹,狱中那位文和,饮食绝不可怠慢。
于是,文和的牢饭旁,多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和一壶薄酒。
此刻,一墙之隔。
另一间牢房里,换上素衣的川建帝正襟危坐,
身旁只站着一名气息沉稳的护卫。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
“哐当!”
文和牢房的铁门被打开,
一个身影被狱卒粗暴地推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来人一身破烂,满面尘灰,比街角的乞丐还要狼狈。
文和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根鸡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将烧鸡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老人家,犯了何事?”
那人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的灰土,
正是改换了装扮的丞相赵启。
“唉,一时糊涂,冲撞了官差大人。”
赵启刻意让声音变得苍老沙哑。
文和“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别人的秘密,他没兴趣。
赵启却主动凑了过来,
视线落在文和面前的烧鸡上,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小兄弟这待遇不像是犯事进来的啊。”
文和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回道。
“体验生活。”
赵启:“”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
瞬间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文和三两口解决掉鸡腿,灌了口酒,
这才抬起头,正眼打量这个新狱友。
片刻后,他笑了。
“老人家,你这身行头不错,可惜,演得太假。”
赵启的眼皮剧烈一跳。
“小兄弟何出此言?”
“你这脸,虽然抹了灰,但皮肉紧致,
眼神藏着东西,哪有半点老翁的浑浊?”
文和伸出沾着油渍的手指,在赵启面前晃了晃。
“还有你这双手,掌心无茧,指节匀称,
就算沾满泥污,也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的底子。
你装乞丐,不如去装个落魄书生,或许更像几分。”
赵启彻底沉默了。
半晌,他发出一声苦笑:
“小兄弟法眼无差,老朽确实薄有家资。”
他顺着文和的话,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老朽乃是曹县商贾,家中也算小有薄产,
奈何今年南柳河泛滥,冲毁良田无数,更有瘟疫横行”
赵启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怆,情绪饱满,演技精湛。
“县令以赈灾为名,勒令我等捐出家资,
老朽倾尽所有,购入药材,
谁知药材无效,朝廷的赈灾款又迟迟不来
最终,竟成了替罪羊,被打入这天牢!”
说到最后,他捶胸顿足,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隔壁牢房,川建帝听着这番话,眸光微动。
文和却发出一声嗤笑。
“活该。”
赵启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这种人,蠢得可怜。”
文和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官府让你捐钱你就捐?散财童子?
不懂得用钱开路,不懂得结交权贵,
更不懂得把身家性命分置几处,你不死谁死?”
他斜睨着赵启,语调慢悠悠的,却字字诛心。
“我甚至能看到你的下场。”
“你那些家财,不出三日,
就会被那个县令笑纳,
用来给他自己买宅子,置新田。”
“你那年轻貌美的小妾,不出三月,
就会在别人的床上辗转呻吟。”
“你那不成器的独子,不出三年,
就会被人夺走最后一点祖产,跪在街头,跟狗抢食。”
“而你,只会在这阴暗潮湿的牢里,
烂成一堆白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番恶毒的诅咒,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
隔壁,川建帝端坐的身形有了刹那的僵硬,
覆在膝上的素手不自觉地攥紧,
将锦缎捏出了一团死褶。
赵启被这番话刺得浑身发抖,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乃当朝丞相,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文和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赵启一愣。
“你进这天牢,是来找我的吧。”
文和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
“说吧,到底什么事?
别再拿这套哄孩子的把戏来浪费我的时间。”
赵启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一败涂地。
他索性不再演戏,声音恢复了属于丞相的沉稳与厚重,
将大兴王朝如今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南柳河洪水滔天,瘟疫蔓延,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朝廷调拨的药材收效甚微,
国库空虚,赈灾难以为继。”
赵启的每一个字,
都透着一股无法化解的绝望。
文和静静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等赵启说完,他才捡起一根啃剩的鸡骨头,
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随意划了起来。
一条曲折的线条出现。
“这是南柳河。”
他又在河流上游和下游分别划了一个圈。
“这里,大兴。”他指着上游。
“这里,东夷。”他指着下游。
“水往低处流,此乃天时地利。
我断言,五年之内,大兴与东夷必有一战。”
赵启心头狂震。
这等军国机密,他一个阶下囚,
竟从一条河的走势中便推演了出来?
文和丢掉鸡骨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至于你说的洪水,瘟疫,难民
在我看来,皆是棋子,而非困境。”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有一计,可一箭三雕。”
“第一,以工代赈。”
“朝廷无需发粮,只需供木料、工匠,组织难民造船。
按人头发放工钱,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人心自安。”
赵启下意识点头,此法稳妥。
“第二,以水送瘟。”
文和的语调变得有些飘忽。
“掘开下游堵塞的河堤,将所有死于瘟疫的尸体,
用船装着,让它们顺着南柳河,一路向东。”
赵启的呼吸停滞了。
用用尸体去污染整条河流?
“第三”
文和凑到赵启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吐出了最后的计划。
“让这数十万具浸透了瘟疫的腐尸,
随着滔滔洪水,浩浩荡荡,冲进东夷国境。”
“这,便是我大兴送给他们的第一份开战大礼。”
赵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容玩味的年轻人,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为官数十载,他见过阴谋,
见过酷吏,却从未听过如此歹毒,
如此灭绝人性的计划!
赵启的嘴唇翕动,
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脸颊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