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呢,亮一下,就好。”
你把这句话像石子一样抛进清晨的空气,本想听个回响,结果脚下一滑——
“哧溜——”
原来是一块被晨露打湿的香蕉皮,黄得发亮,像给太阳递了封假信。
你晃着胳膊保持平衡,背包里的小泪瓶、笑亮片、安全帽亮片互相撞得“叮叮当当”,像在笑你“走路不看路”。
稳住身子,抬头一看,太阳已经翻完第一个跟头,正从云边探出整张脸,像刚出锅的蛋黄,颤颤巍巍却光芒万丈。
手机“叮”地一声,蓝字像刚睡醒的蚂蚁,排队爬上屏幕——
“加班单:回声八点零,提前热身!
时间:太阳翻完第二个跟头前。”
你叹气:“跟头翻得比我还快。”
可身体已经惯性往前走,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着,绳子那头系着“再见”——一个你还没来得及练习的口型。
你把外套拉链往上提,像给勇气加层棉被,抬脚往旧码头方向赶。
旧码头在东边,十年前就停运了,吊车拆得只剩铁骨架,像被啃光的鲸鱼肋排,远远望去,给海平面镶了道生锈的花边。
你坐公交,一路晃啊晃,车厢里人少得可怜,司机把收音机开得老大,正在放十年前的老歌,声音沙哑,像给旧时光搓澡。
你靠窗,看太阳在云里翻筋斗,第二个跟头刚露一半,公交“吱”
“终点站,旧码头到了。”
你跳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咸得发苦,像谁把一整包盐倒进你嘴里。
码头入口的铁门半倒,锈迹顺着门框往下流,像给黑夜流鼻血。
你侧身钻进去,鞋底踩到碎贝壳,“咔嚓咔嚓”,像给大海磕头的声音。
穿过空货场,尽头是长堤,堤岸尽头立着一座废弃控制塔,塔身刷着“缓岛港”三个大字,漆掉得只剩“岛”字还完整,远远看去,像给大海留了个蹲位。
塔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你,穿灰色风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鼓成船帆,手里拎一只旧旅行箱,箱子贴满托运标签,标签被咸风吹得卷边,像没剃干净的胡茬。
你走近,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放大,“哒、哒、哒”,像给海风打节拍。
“嗨,我是今晚的接引员。”你扬声。
那是二十七岁的你。
准确说,是“如果当初留下”
头发略长,被风吹得贴脸,眼角有细纹,却带着松弛的暖,
像被世界轻轻揉过的旧毛衣,不新,却舒服。
他冲你笑,牙齿被海风吹得发白,像给黑夜递了封道歉信。
“来啦?”他声音沙哑,却温柔,“我等了好几年,想听你说声‘再见’。”
你把背包放下,坐在堤岸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黑漆漆的海水,像给深夜铺了张不反光的地毯。
他挨着你坐下,行李箱横放在脚边,像给两人中间搭了座小桥。
“这些年,我留在岛上,修船、写书、在码头给人指过路,”
他先开口,语气像在念一封慢递的信,
“我学会了把‘再见’说成‘明天见’,
一直没说出口。”
两张脸,一张被海风吹得松弛,一张被城市磨得发亮,
像同一颗硬币的两面,终于相遇。
他伸手,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旧车票,
“把‘再见’给我,我就能上车了。”
此刻却重得像把整个青春搬上搬下。
你深吸一口气,像把海风、咸味、旧歌、碎贝壳全部吸进肺里,
过滤掉苦、涩、锈,留下最柔软的浪花。
你转向他,看向那双被世界揉过的眼睛,
像给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再见。
是‘你走吧,我不送,但灯给你留着’的再见;
是‘风很大,路很长,别怕,我在原地给你存着光’的再见;
是‘如果累了,就抬头,月亮是我给你留的常亮灯’的再见。
像两颗永不撞车的星。”
已签收,已暖。
有效期:永久。”
字迹落定,车票“噗”
“啵”地一声,融了进去。
他整个人亮了一下,像有人给他换了新电池,
眼角细纹被光抚平,嘴角上扬,终于露出十年前的虎牙。
他站起身,风衣下摆不再鼓成船帆,而是垂成窗帘,像给海风点了暂停。
他冲你伸手,你不由自主地握住,掌心相对,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却都是同一颗心脏的左右心房。
“谢谢你,把‘再见’还我,”
他说,“现在,我可以上车了。”
你问:“车在哪?”
远处,废弃吊车骨架突然亮起一串灯,
灯心是一节旧车厢,锈皮剥落,却被彩虹光缠成新衣,
像有人给旧鲸鱼换上霓虹外套。
车厢缓缓驶来,不靠铁轨,而靠海风,
像把海浪当轨道,把潮汐当动力。
“明天见”。
他提起行李箱,踩上堤岸边缘,像踩上一条看不见的舷梯,
一步步往下走,却不下沉,而是被风托着,走向车厢。
像给黑夜点了串彩灯。
递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你点头,冲他比了个“ok”
像给未来递了张车票。
车门合上,彩虹灯“刷”
像给黑夜拉上了帘子。
“哈哈哈”
是你之前存进“快乐账户”
像给太阳提前发了红包。
像给黑夜留了一根会呼吸的蜡烛。
只剩心跳还在“咚、咚、咚”
像给刚才的离别打拍子。
手机“叮”
可随时刷卡。”
出发时间:太阳喝完第一杯豆浆时。”
抬头望天,太阳已经翻完第二个跟头,
颤颤巍巍,却光芒万丈。
你伸手,冲海平线挥了挥,像给远方的小伙伴递信——
一直亮到下一次相见。”
像给地心引力放了假。
也是下一班回声的方向。
亮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