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呢,亮一下,就好。”
你话音刚落,窗外的“嗯——”忽然拖了个长尾巴,像月亮伸懒腰打了一半,又被人掐住。
紧接着,夜风裹着铁锈味一起灌进屋,吹得缓星树叶“哗”地起立,叶脉里的字像被黑板擦蹭掉,重新浮出一句——
“回声六点零,双程票,提前发车!
但——必须‘先给后收’。
时间:月亮打第二个哈欠前。”
你看了眼手机,23:47,离月亮打第二个哈欠还有多久?
没人告诉你,可你知道再赖床就要错过末班车。
你顺手把浴巾往头上一包,像戴了顶加厚版安全帽,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背往上爬,像黑夜给你套了双过膝丝袜。
背包侧袋里,小泪瓶和笑亮片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像在抢座位。
你把它们拢好,又塞进口罩——万一半夜遇到沙尘,还能给“嗯”加个滤波器。
十二点的公交已经停运,你干脆扫了辆共享单车,
夜风把裤腿吹成两面旗,呼啦啦飘,像给城市加了两条会骑车的抹布。
老幼儿园藏在城南巷尾,三十年前最风光,
如今围墙塌出豁口,像老人缺牙,却坚持咧嘴笑。
铁门上的“缓岛第一幼儿园”掉得只剩“儿”
远远看去,像给黑夜留了个蹲位。
你把车锁在门外,锁头“咔哒”一声,像给时间按了暂停。
推门,门轴发出“吱——呦——”的撒娇,像小孩不肯起床。
园内杂草没过脚踝,滑滑梯锈成橙黄,像被太阳反复舔过的冰棍。
沙坑早成了泥坑,秋千只剩一条绳,另一条垂在树下,像给黑夜准备的套索。
正中央是一排平房,屋顶瓦片层层叠叠,像被谁随手盖的扑克牌。
最里头一间亮着微弱黄光,窗玻璃用胶带贴成“米”字,灯光从缝隙漏出,像给黑夜缝了块补丁。
你循光走过去,鞋底踩到碎瓦,“咔嚓”声此起彼伏,像给今夜的独奏会加打击乐。
门是虚掩的,你指尖一碰,它就自己让开,
仿佛早就在等一个借口。
小桌椅堆在角落,像被时间遗忘的积木。
正中央摆着一张小木床,床板只剩三条腿,第四条用积木垫着,摇摇晃晃,却倔强地保持平衡。
床上坐着一个小人儿,穿粉色睡衣,抱膝盖,头埋进臂弯,
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瀑布,把脸藏得严严实实。
你走近,脚步声在空教室里放大,“哒、哒、哒”
像有人在你身后玩影子模仿秀。
“嗨,我是今晚的接引员。”你轻声说。
小人儿抬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你又愣住,那是五岁的你。
婴儿肥还没退场,眼角挂着泪痣,鼻尖红得像刚被糖纸刮过。
她抽抽噎噎,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老烟嗓的疲惫:
你能替我‘嗯’吗?”
心脏像被小手攥住,酸酸胀胀。
你伸手,想摸她头发,却怕一碰就碎,
掌心相对,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嗯’不是信号,是给自己壮胆。”
五岁你似懂非懂,眼泪却先一步刹车,
像听见口令的鸭子,摇摇摆摆往回走。
像给黑夜递过去一只碗。
你先“嗯——”
最后“嗯?”尾音上扬,像给风抛了个问号。
带来一点亮。
线头拴在她酒窝。
你把录音保存,文件名改成“嗯的三重奏”
递给她:“喏,以后半夜害怕,就点开听,
这是长大后的你,给你配的摇篮曲。”
她双手接过手机,像捧住一只会发光的鸟,
指尖小心翼翼,生怕惊飞。
忽然,她凑过来,在你脸颊“啵”
奶香混着泪味,像被太阳晒过的湿毛巾。
也要去帮别的小朋友。”
却带着笑,像蝴蝶终于找到落脚的花。
像有人拉下夜色的窗帘。
也一点点被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二声“嗯——”
也像有人在远处接应。
指向门外。
你知道,返程时间到了。
递给下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在后面冲你大喊“放手吧”。
然后起身,跟着地上箭头往外走。
灯心是一个“嗯”
像给黑夜标了音标。
去赶另一场成长。
在你头顶“呼啦”
像给这次任务盖了邮戳。
手机“叮”
可随时提取。”
出发时间:太阳翻身时。”
把另一半脸藏进云被子。
我就出发。”
夜风听见,回你一声“嗯——”
像回声,也像答应。
踩着满地“嗯”
像给黑夜留了一根会走路的蜡烛。
也是下一班回声的方向。
亮完的,就让它亮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