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汉骂骂咧咧地走在回大队的路上,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事情要从两小时前说起。
陈江汉从医院里出来之后,就在门口等公交,
那会的站台没有像现在那样有橱窗有播报,只有个木质的站牌,差不多一人高,表面刷著斑驳的白漆。
站牌顶端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延陵县人民医院”,下方钉著一块铁皮线路牌,用黑色油漆標註著途经的公交线路。
站台地面未经过硬化处理,仍是自然的黄土地面,傍晚的风一吹,尘土到处都是。
公交车也是老式的“解放牌”ca10型改装的铰接式客车,开的慢不说,尾气还贼严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站台停下,还没等陈江汉反应过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裹挟著他往里钻,
车厢里挤得前胸贴后背,汗味、劣质菸草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鱼干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陈江汉鼻子里钻。
刺激陈江汉差点没“呕”出来。
车子在轰鸣声中缓缓发动,刚上车的人都识趣地向坐在第一排的售票员买票。
有些人离得远,便把钱给前面人,一个传一个,买完票再传回来。
陈江汉本就被这公交车里的味道熏得头昏脑涨,不得不从缝隙里左右横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
结果被眼尖的售票员当成逃票的不良青年,
掛在她制服上的铜哨尖锐得响起,等车厢里安静下来,
那又黑又壮的女售票员操著一口流利的吴语,带著点穿透力:
“哎!那个往窗边挪的,你票呢?刚上车没买票吧?”
车里的乘客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的目光齐齐看向陈江汉,
察觉到眾人的目光,陈江汉轻骂了句:“车里臭成这样,也不知道把窗户开开!”
“我问你买没买票!”穿制服的售票员声音陡然增大。
“买啊,挤成这样我哪嗲买么!你这个同志搞笑的在!”陈江汉一边回嘴,一边往兜里摸去,
摸来摸去才发现兜里就剩一张大团结,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的毛票和零钱,之前都一股脑地给二牛去食堂买饭了。
售票员一看陈江汉犹犹豫豫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小同志,有钱就买票,没钱就下车,年纪轻轻地好的不学,学人家逃票!”
“我告诉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招娣是公交公司出了名的好眼睛,什么人都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逃票!”
“唉,我说,你到底买不买票啊,没钱就別当冲头,学人家坐公交!”
这售票员声音本就尖细,再加上她刻意嘲讽的语气,话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陈江汉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硬生生从后头挤到前头去,售票员还以为陈江汉要打他,慌忙喊司机停车,
旁边那几个老汉刚要劝,结果陈江汉从兜里掏出张大团结,狠狠地拍在售票员的票夹上。
“买,去芙蓉公社!给我找钱!”
跟陈江汉前世在某音看的装逼剧情不一样的是,车里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呼啊,震惊啊之类的声响。
车里一片安静。
旁边那几个老汉用一副看冲头的眼神看著陈江汉,
售票员第一反应是找茬,估计也在怀疑钱的来路,连人带钱,给陈江汉赶下了车,站台都没到!
陈江汉很无语!
这年头路边啥也没有,不可能像后世一样找个超市破个零钱。
在大马路边就著尘土,抽完一根红梅,陈江汉就只能朝著芙蓉公社的方向慢慢走去。
等陈江汉依稀地看到水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水坝巨大的黑影在暮色中如同趴伏的巨兽。
陈江汉拖著灌了铅似的腿,骂骂咧咧地沿著土埂往前走。
跟大队前头的路不一样的是,这条小路白天走都坑坑洼洼,晚上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他肚子里憋著火,又饿又累,那十块钱的憋屈劲儿还没过去。
“赤佬!”他又低声骂了一句,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根红梅烟。
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著,微弱的火光映著他疲惫的脸。
菸头的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只孤独的萤火虫。
刚抽了两口,一束强烈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刺破黑暗,猛地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
“站住!什么人?!”
一个年轻但异常严厉的声音,带著警惕,从光柱后面传来。
陈江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菸头差点掉了,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他眯著眼,勉强看清光束的来源——是水坝方向过来的两个人影,都穿著深色衣服。
其中一个端著枪,枪管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枪口虽然没对著他,但那姿態充满了戒备。
另一个则举著个三节电池的老式铁皮手电筒,那强光正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
“问你呢!干什么的?!”
端枪的那个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更紧了,枪托似乎也抵紧了些。
另一个举著手电的也紧盯著他,手指搭在手电筒的开关上,隨时准备再晃他一下。
陈江汉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来,79年的民兵是要巡夜的!
而且,都配著真傢伙!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半截的烟狠狠甩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陈建国家的!”
“陈建国家的?”端枪的那个民兵眉头一皱,手电光稍微往下压了压,但光束依旧牢牢锁住陈江汉的脸,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他身旁举电筒的年轻民兵也凑近半步,声音带著狐疑:“哪个陈家?陈家头的?”
陈江汉被那光晃得眯起眼,喉头髮干,赶紧点头:“对!向阳大队陈家头,陈建国是我爹!”
他脑子转得飞快,生怕对方不信,又补了句,“我们书记叫王广全!”
端枪的民兵没吭声,只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举电筒的立刻將光束往陈江汉身上扫了一圈——破旧的蓝布褂子沾满尘土,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磨得起毛的袜边,脚下一双解放鞋糊满了泥。
那光最后停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像是在找什么可疑物件。
“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水坝埂子上晃来晃去?鬼晓得你是不是来偷鱼的!”
端枪的民兵声音依旧绷著,但枪口稍稍偏开了些,
“夜里擦黑,你啊不怕掉沟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