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气氛,霎时为之一紧。
许多朝臣虽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已暗自交换了无数回。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奏来。”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政务。
然而那深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太子时,却带著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冷意。
“臣闻日前太子殿下於两仪殿,面圣之际,竟竟以圣人之言,质询陛下当年旧事!言语之间,多涉悖逆,大失储君体统,臣臣闻之骇然!恳请陛下对太子严加管束,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终至矣!
李承乾心下猛地一缩,隨即一股奇异的热流取代了最初的紧张,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来了!果然如逸尘所料!他几乎是兴奋地想著。
他极力压制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笑,面上努力维持著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求教会引来如此严重的指控。
但他的心臟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即將挥棒反击的亢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因脚疾而站得有些艰难的脊背,感受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数位知情大臣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而更多官员则面露惊疑不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內容震住,纷纷偷眼去瞧太子的反应,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捲入这滔天巨浪之中。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掠过太子那张看似镇定甚至有些茫然的脸。他看得分明,那镇定之下,绝非全然的无辜。
尤其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抬起与韦悰对视的瞬间,他竟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绝非一个被无辜指责、惶恐不安的儿子该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准备好了陷阱、等著猎物自己跳进来的猎手!
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愈发好奇,自己这个“好儿子”,今日究竟能演出怎样一场戏来。
又一位御史——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出列附议,声音带著文官特有的鏗鏘与固执。
“陛下!太子殿下身为国储,乃天下臣民之表率,首重孝道。安敢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类比类比天家旧事?此实属大不敬,非人子所应为!臣恳请陛下明察,训诫太子,以全孝道纲常!”
李承乾静静听著,內心却在狂啸:骂!继续骂!你们也就只会抓著“孝道”、“纲常”这几顶大帽子扣了!
他依照李逸尘事先的反覆叮嘱,强压下立刻反驳的衝动,故意静候了片刻,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严厉的指控,又像是在等待是否还有更多人跳出来。
果然,殿內一时无人再出声。
那些原本或许想落井下石之辈,见太子如此沉得住气,反倒迟疑起来。
时机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他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股即將宣泄而出的淋漓快感。
他稳步出列,动作因脚疾而微显迟缓,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假象。
他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恭谨行礼,继而转向韦悰、张行成等御史。
“诸位御史方才所言,孤实是未甚明白。”
他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真诚的困惑,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发难的御史。
“孤日前確曾於两仪殿,向陛下请教《尚书、《论语中之若干疑难。舜帝之事,孝道之极致,忠义之辨,何者为隱』,何者为孝』,何者为权变』,何者为天下大道』?此皆圣人所遗之训。孤既为储君,未来將君临天下,负江山社稷之重,於圣贤微言大义,岂可不勤学深思?既有困惑,求教於君父,何错之有?”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韦悰、张行成等人,那目光深处,藏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语气却愈发显得推心置腹:“莫非诸位以为,圣人之道已不足学、不足问?抑或是觉得孤不当向陛下请教这治国平天下之道?”
韦悰、张行成等人顿时语塞,脸色由方才的义正辞严逐渐转为青红交错。
他们预想了太子或会惊慌辩解,或会强词夺理,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巧地將“质询”偷换为“请教”,將“悖逆”包装成“好学”,还反手扣过来一顶“轻视圣道”、“质疑君父教导”的大帽子!
这这简直是无耻!
李承乾看著他们噎住的模样,心头那股畅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爽!太爽了!
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他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让那份得意显露,继续按照李逸尘所教的思路,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加重了分量,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孤之所问,正欲深究圣贤之本意,以期將来能明辨是非,妥善治国,此乃储君之本分!向君父请益学问,更是天经地义!此间问答,乃天家父子间探討学问、砥礪思想之常事,何来失德?何来悖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詰问:“诸位身为外臣,不明殿內就里,不究经典深意,安敢仅凭风闻耳食,便以世俗之浅见,妄测天家学问之事,妄议储君向学之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著韦悰和张行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带著冰冷的锋芒。
“更遑论以此等莫须有之词,抨击孤失德?诸位此举,究竟是在质疑陛下教导太子之权?还是从根本上便觉得,圣人经典根本不值探究?此间轻重,诸位身为言官,可曾——掂量清楚?”
一席话既毕,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韦悰、张行成等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狠狠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推到了“非议圣道”、“质疑君父”的火堆旁烤著,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御座之上,李世民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还有更多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