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黎俊抬手掐诀,双手结印快速的在计算,在推演。
此非寻常疗伤治病,而是要为油尽灯枯的赵老强行续接生机。
这不仅是神魂和圣力消耗,更涉及因果、命理、精神等诸多玄奥层面。
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面对赵老这种精神油尽灯枯之境,也要慎之又慎。
脑海中,无数符文流转,阵法演变,能量运行的轨迹与可能引发的神魂反噬一一呈现。
黎俊需要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一个能达成目标的契机。
良久,他眼中那仿佛容纳了星辰生灭的光芒缓缓收敛,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代价已然明晰,过程亦在掌控,剩下的,便是执行。
见到黎俊双手停下来,赵家大哥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期盼快步上前。
“黎先生…”他的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
黎俊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宣之于口,而是心念微动,一道清淅的传音直接送入赵胜大哥识海:“此事不宜广为人知。此处,只留家人、王主任、疗养院领导、陈院士和潘博士即可,旁人须暂且回避。”
赵家大哥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骇然。
“传音入密!”
这手段,他赵建国只在电视里见过!
但他心志何等坚韧,瞬间便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朝黎俊点了点头,随即面色一肃,转向医疗组的其他专家、疗养院其他领导和老同志们,抱拳沉声开口。
“诸位专家、领导,连日来辛苦大家了!我赵建国感激不尽,此情容后必报。现下情况特殊,需与黎先生商议后续方案,请王主任、陈院士、潘博士和江院长留下,其馀各位请先休息,后续安排,我会亲自向大家通报。”
众人虽感诧异,但见赵家内核几人神色凝重,也知事关机密,不便多问,纷纷带着关切与疑惑,无声地退出了会议室。
当厚重的木门被最后一位离开者轻轻带上,黎俊袖袍看似随意地抬袖一挥,一道无形的涟漪以黎俊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掠过墙壁、天花板和地板。
刹那间,整个会议室被一层淡淡的、如水波般流转的灵光笼罩,形成一个隔音罩。
光罩之上,隐约有符文闪铄,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
脚下灵光闪铄,仿佛踏在虚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超现实感笼罩了每个人。
“此为隔音结界,可防…天道有闻。”
黎俊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室内众人,虽都年过半百,阅历丰富,甚至几位赵家子女也历练多年,见此景象,也不由的失色。
陈院士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那流动的光晕;
赵家二姐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那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光壁;
剩下几位赵家之人也是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只有王主任和江院长神情略动了一下,就冷静下来。
赵胜表现的最沉稳,仿佛已经预先料到一样。
黎俊静立原地,给予他们十几秒钟的时间去适应和震惊。
待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呼吸渐渐平稳,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间。
“赵老之疾,已非寻常病灶,乃寿元将尽,寻常医药不过勉力拖延,回天乏术…但我确实能救!”
希望之火在众人眼中燃起,但黎俊接下来的话,又让这火焰摇曳不定。
“然,此举有违天道,凶险异常,需尔等倾力配合,不容有失。以下几点要求,务必达成…”
他的话语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揪紧。
“先生请说!”
“第一,需一位嫡系血脉,明日随我至现场,不是旁观,而是要在关键时刻,持续不断大声呼唤赵老名讳…”
黎俊目光落在赵家几位子女身上。
“届时,所处之地或许有莫名声响,皆属正常,一旦见到,无需惊慌,不会有太大危险。”
“我是老大我来!”
老大赵建国几乎是在黎俊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尤豫。
“我是长子,且我已退休,无职一身轻,弟妹们都还在上班,没我方便。”
他抬起手,用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弟妹们。
“此事不必再争,我意已决!”
黎俊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明日在现场,我再详细嘱咐你。”
“赵老的长孙,让他也过来现场参与,需要他亲自操持这些器械与你配合。”
“好,我马上就打报告申请。”赵建国没有任何尤豫就点头应下。
“第三…”
黎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院士。
“请陈院士按我要求,于明日出发前,拔除赵老身上管子。”
陈院士眉头立刻紧锁,作为国内顶尖的医学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撤除维生系统,对于赵老目前的状况,几乎等同于放弃最后的生命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开口:“黎先生,我理解您的方法可能超越现代医学范畴,但按照联盟医疗法规和保健委规程,撤除维生系统必须经过专家组集体评估,获得正式批准方可执行。否则,无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手续问题,我们赵家一力承担!”
赵胜立刻接口,语气急促而坚定。
“我们会立刻联名签署责任书,并以最快速度向上级申请特批!”
陈院士看着赵家人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黎俊,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手续完备,我会严格按照黎先生的要求操作。”
黎俊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赵老平生,可有甚特别嗜好?或是念念不忘、能触动其心绪的旧物、旧事?”
这个问题让赵家众人一愣,随即陷入了回忆。
赵建国凝神思索,缓缓道:“父亲喜欢喝几杯,除非特殊情况,在家基本都要喝几口,但都不多。还有喜欢抽烟,以前抽的很凶,工作繁忙的时候每天需要三包…”
“老人家喜欢什么烟酒你们就搞点过来,可以多准备一点。”
黎俊说完,赵建国点点头。
“父亲…还喜欢吃鸡屁股。”
赵家二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说道。
“母亲在世时,知道父亲好这口,常特意起早去市集,挑那最新鲜肥嫩的鸡屁股买回来,用硷水细细搓洗干净,再用自家晒的干辣椒、老姜、大蒜,烧得红亮酥烂,满屋飘香。那时我们兄妹都还小,不懂事,闻着香味就围在锅边,父亲总是笑呵呵地,自己还没吃,就先挨个夹给我们…后来母亲走了,我试着按母亲的法子做过几次,可那时父亲工作越来越忙,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到了最后只能凑近了让他闻闻味道,吃不了几口了…”
说到此处,她已泪流满面,难以自抑。
黎俊默然点头:“赵家二姐有心了,届时便由你们亲手烧制一些带上,味道…尽量还原吧。”
“大伯尤爱听家乡的沂蒙小调!”赵家四弟受到启发,连忙补充道。
“那个年月,我陪大伯在乡下时,唯一的娱乐就是听收音机。一旦听着那高亢嘹亮的调子,他手指还会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甚至偶尔会跟着哼唱几句‘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这大概是他那个时候,少有的能让他真正放松、露出笑容的时刻了。”
“父亲一听枪炮声就精神焕发!”
赵家二妹也回忆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小时候,他常利用休息日带我们去靶场,闻那硝烟的味道,听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他说,这声音让他觉得血都是热的。后来偶尔听到远处施工爆破声,他都会驻足听一会儿。”
赵胜在一旁连连点头,补充道:“没错,大伯的书房里,至今还放着一个弹壳,当笔筒用。”
这些点点滴滴,都是赵老烙印在生命年轮里的印记,平凡,却充满了情感与时代的力量。
唯有坐在角落最小的五妹,双手紧紧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泪水从指缝中无声滑落。
这些往事,她或因出生最晚,未曾经历;或因年少时忙于学业、工作,与父亲聚少离多,所知甚少,甚至从未留心。
此刻听着兄姐们的叙述,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对父亲的了解竟是如此匮乏,心中充满了无法弥补的愧疚与难过。
黎俊想了一下,眼光不由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没有喧宾夺主的王主任。
看到黎俊看过来,王主任向黎俊点点头,开口道:“老领导以前很喜欢听冲锋号的声音!他认为疗养院的号子声是喇叭放的,没有战士们吹的好听。”
黎俊点点头道:“甚好,你们将方才所言诸物一并备齐,后日下午五点前,准备好后听我吩咐。”
他语气转为严肃:“治疔过程,动静恐极大,为免波及,需远离此疗养区,另寻一开阔山头,地点你们安排,需要观看的同志可在附近山头观望,距离要超过二公里,绝不可近前!”
众人虽感惊异,想象不出会是何等‘动静’,但均知黎俊绝非危言耸听,纷纷郑重应承下来。
“最后…”黎俊的目光变得深邃。
“待地点定下后,明天下午待赵老长孙赶到,我会择机唤醒赵老约半个时辰。你们需将他的病情、我们的选择、以及此举可能存在的风险,原原本本告知于他。是顺应天命,安然离去?还是拼力一搏?这最后的决断,需由他本人亲自做出。你们不得隐瞒,亦不得代为决定。”
众人神情肃穆,默默颔首。
……
会议结束,但一股更加紧张、更加忙碌的气氛,却以会议室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天命相争的筹备工作,在夜幕下全面激活。
特别是赵老办公室主任王致远,他以赵老办公室的名义,向有关部门说明了情况的特殊性与紧迫性,为后续的特批流程扫清了障碍。
一个半小时后,联盟老干部局与保健委同时收到了来自赵老直系亲属的联合签名申请。
医疗组负责人陈院士,远程连接数了联盟保健委的数码医疗专家,召开紧急视频会议。
屏幕上,一位位白发苍苍的专家看着医疗组呈报的、显示赵老身体机能正不可逆转持续恶化的最新数据,又反复审阅了赵家那份近乎悲壮的申请,会议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一位资深专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寂。
“从医学角度,我们已经尽力了…既然家属有此决心,那位黎先生…或许,这真的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同意激活特别程序。”
“同意。”
“同意。”
“…”
会议最终做出了同意黎俊治疔方案的决议。
决议形成书面报告,火速上报联盟高层请示。
整个流程,在前所未有的效率下完成,打破了所有的常规。
同一时间,神州部落联盟的几位领导的电话,也接连响起。
他们接到了来自赵老办公室主任王致远亲自打来的电话,关于赵老病情的通报。
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几项协助请求:立即对疗养院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实施交通管制,封锁所有通往该局域的所有道路;对三十公里外,代号一六六号高地及周边五公里局域,实行彻底的管制,清空所有无关人员;同时,紧急调遣一支队伍,到达该局域执行特殊任务。
最后的指令通过电波,下达到了一支炮兵团。
团部作战室内,气氛凝重。
团长看着手中的命令,眉头紧锁。
“八十毫米迫击炮四门,一零七毫米加农炮两门…半个基数空包弹,半个基数实弹…目标局域,一六六高地…明日下午二时前部署完毕…”
每一项要求都透着不寻常。
但他没有多问,一拍桌子:“立即准备出发”
夜色中,车辆引擎轰鸣,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十几辆卡车牵引着设备,迅速驶出。
疗养院驻地附近的守卫更是闻令而动。
两个精锐连队奔赴各交通要道。
一道道路障、铁丝网、警示牌被设立起来,检查人员对偶尔经过的车辆和人员进行严格的盘查和劝返。
同时,数支小队开始对所有山头、林地、沟壑展开搜索,确保不留任何死角。
与此同时,某特殊大队驻地,大队长亲自点名赵以谱参加行动,连夜赶往疗养院局域待命。
赵以谱心中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领命。
很快,二辆装载着高音喇叭的卡车和一辆加装了重装备的车辆组成的小型车队连夜启程。
不久,在疾驰的车内,赵以谱的电话响起。
接通后,父亲声音沉重而简要地告知了他真相。
听到真实情况后,赵以谱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眼中瞬间涌上热泪,但旋即被一种坚毅所取代。
“爸,我明白了。我一定把爷爷…救回来!”他的声音坚定无比。
为将可能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在当地凌晨时分,当地电视台与气象台的值班人员接到了上级紧急通知。
于是,一则临时发布的紧急预警,出现在了节目的滚动字幕和新闻插播中。
“紧急通知:预计明日下午至傍晚,本市北部山区将出现强对流天气,伴有短时雷暴大风、局部有强降水,甚至小范围冰雹。请居民、游客在雷暴期间关好门窗不要外出。交管部门将于今日下午起,对雷暴内核区周边道路进行交通管制,请民众服从现场指挥。”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疗养院。
中午时分,距离疗养院数十公里外的高速公路出口,已被彻底封闭。
一块‘雷暴天气,禁止通行’标志牌立在各个路口。
十几辆车熄火静默,如同绿色的长龙,停靠在远处车道上,与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打头的车内,气氛压抑。
一名领导正紧盯着面前地图上不断闪铄、代表各队位置的光标。
通讯系统里,不时传来各分队低沉的报告声。
“一队已抵达三号局域!”
“二队在五号山口,未发现异常!”
车外,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跑来,声音通过微开的车窗传进来:“所有人员均已按预定方案部署完毕!”
领导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按预定方案,立即执行!”
“是!”
命令下达,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打破山间的寂静。
各车依次激活,尾灯在昏暗中划出红色的光带,如同苏醒的巨兽,迅速而有序地冲下高速,导入莽莽群山,执行最后的任务。
另一支小队,则利用索降、快速穿越等方式,已率先抵达了一六六号高地。
他们对高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进行了最后一次细致梳理,确认绝无任何闲杂人员,连野生动物都被驱离。
并在距离高地约两里外的一处山坡上,快速搭建起一个坚固的临时了望台,上面架设好了高倍率观测镜。
……
黎俊在房中静坐了一夜。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心神完全沉入体内。
黎俊在调整,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巅峰。
这次所为非同小可…
其关键,在于能否通过‘周天星斗大阵’,将无尽的星辰之力牵引下来?
同时,还需激活那布置于地月轨道间的‘地月锁’灵枢,彻底隔绝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监视着祖星异常能量波动的‘监察者’的窥探。
即便此界天道已然被他收服,但天道自有威严与规则。
为一个人拼力一搏,等同于挑战天地秩序,干扰生死轮回。
天道即便‘臣服’,也未必会在此等原则性问题上轻易‘网开一面’,更大的可能,是依照规则降下更大的考验。
但要顾及赵老那脆弱肉身和他此刻即将要熄灭的精神能否承受这种考验?
以黎俊现今修为,于祖星确已堪称无敌,然而,若要仅凭自身之力,通过调用那层保护祖星、隔绝外界过于强大能量入侵的‘星空壁垒’的力量,去那神秘莫测的时光长河中搜寻所需之物,黎俊仍感到有些吃力。
这并非力量不足,而是不能有一丝闪失。
更重要的是精神离体,就会立刻被虚空牵引,冥冥之中的天道宇宙的吸引力远非凡俗之物可比!
这正是他提出诸多看似古怪要求的原因…
黎俊需要借助这些蕴含着赵老强烈生命印记和情感记忆的物品,烟、酒、食物、乡音、战歌,以及人为制造的‘熟悉环境’,如那军号声等,共同构建一个特殊的场域。
以此场域为媒介,可以大大降低宇宙牵引之力,稳固住赵老的神魂。
即便是在浩瀚无垠、能人辈出的修真世界,为毫无灵根、肉身凡胎的普通人逆天增寿,也是一件极耗心神、且吃力不讨好的事。
非至亲或涉及自身重大因果,鲜有高阶修士愿意出手。
只因凡人肉身强度与精神之力有其极限,寿元大限通常在一百二十载左右,刨去人为损伤等因素,能平安活过百岁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耗费海量珍稀资源、还要承受天道规则的反噬,只为延续将死之人区区数十载阳寿,对于追求长生久持、与天地同寿的修士而言,性价比实在太低,远不如将资源投入自身修行或培养新人来得实在。
修道者强行逆天,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自身道基,甚至神魂受创,若不能及时恢复,日后境界突破将难如登天,大道之路可能就此断绝。
但黎俊此次决意为赵老出手,自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其不得不为的深意。
首要之因,便是黎俊本次心有所感。
这感应并非空穴来风,而是隐隐与赵老有牵连。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淅的因果线,通过赵老,缠绕到了他的身上。
对于黎俊这等已触摸到规则本源的高阶存在而言,心血来潮、心有所感等感应都绝非小事,往往预示着未来的某种劫难或机缘。
此事必须了结,否则这丝因果可能会在日后他冲击更高境界时,引动更麻烦、更凶险的‘三灾九难’。
出手,既是助人,亦是渡己。
其次,黎俊既决定在祖星潜修百年,依循过往经验,与凡俗尘世中的人维系良好、乃至深厚的因果联系,不仅关乎自身修行的心境通达、念头纯净,亦能福泽后辈子孙,使他们在自己将来或许离去之后,后人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
救治赵老,便是与赵家结下一份善缘。
最后,黎俊也存了一分试探与历练之心。
他想借此机会,看看能否以这逆天之举为引,结合‘周天星斗大阵’和‘地月锁’的力量,略微撬动那沉寂于识海最深处、蕴藏着成圣之机的‘鸿蒙紫气团’的壁垒。
哪怕只是引动一丝紫气,或是让壁垒产生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或许也能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因此,综合种种,为赵老治疔之事,黎俊势在必行,而且必须成功。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各项准备工作的进展不断汇总到疗养院的临时指挥中心。
下午二时整,临时指挥部接到最后汇报:所有参与保障的队伍均已按计划部署到位,进入待命状态,通信畅通,随时可以响应。
赵老的长孙赵以谱少校,已经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疗养院。
随行的警卫班,不仅按照要求携带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八一式冲锋枪等赵老熟悉的制式武器,还带来了二十箱老式木柄训练手榴弹,以及两名司号员,他们带来了铜制冲锋号与信号枪。
这些,都是能唤起赵老最深层次记忆和本能反应的‘声音钥匙’。
赵家子女方面,更是倾尽全力通过各种渠道,筹集了整整十箱‘李渡高粱酒’和一箱赵老以前爱抽的‘胜利牌’香烟。
赵家姐妹几乎搜罗了周边数个乡镇集市当日所有的鸡屁股,亲自用硷水反复搓洗了无数遍,直到确认毫无异味,然后,她们按照记忆中母亲的手法,不用任何现代调料,只用辣椒、姜蒜、酱油,慢火精心烧制了数大桶,只为还原那份老父亲记忆中最熟悉、最怀念的味道。
小院此刻已站满了人。
黎俊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那些准备好的物资前——十箱老酒、数桶用保温桶装好的食物、一箱香烟等。
下一刻,在周围无数道混合着期盼、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黎俊抬袖,看似随意地一卷。
一股无形的力量场弥漫开来,地上那堆积的物资,连同黎俊本人,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微微波动的空气,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嘶——”
那位联盟特派代表,尽管在来前已经反复阅读过关于黎俊种种神异本领的绝密报告,自认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但身临其境,亲眼见证,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却暴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吗?”
约莫半小时后,就在众人等的越发心焦时,黎俊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如同水墨画中滴入的浓墨,在原地缓缓浮现、凝聚,由虚化实。
依旧是一身清爽,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而非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瞬移搬运。
众人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却又提得更高——这意味着,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黎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地告知:“山顶已初步布置妥当。”
没有描述任何细节,但那平淡的语气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自信。
“过程或有天地异象,远超常理。风云变色只是等闲。望诸位谨守心神,无论何种景象,皆不可妄动,不可惊呼,亦无需恐慌。我现在为诸位稳固神魂,免受侵扰。”
黎俊双手缓缓抬至胸前,十指如穿花蝴蝶,又如莲花绽放,结出一道道繁复的手印。
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韵律,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牵引着冥冥中的力量。
霎时间,数十道柔和而纯净、宛如月华般的光流淌而出,准确地飞向在场每一个人,没入他们的眉心祖窍之处。
“嗡…”
众人只觉识海中一阵细微的嗡鸣,仿佛被清凉甘洌的泉水从头到脚洗涤而过,连日来的焦虑、疲惫、恐惧瞬间被涤荡一空。
思绪变得异常清淅敏锐,内心深处那因担忧而产生的躁动不安,被一股沉静、坚定、温暖的力量所取代。
神魂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坚韧而柔和的光茧之中,外邪难侵,内心一片澄澈空明。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人心生敬畏,也对黎俊的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做完这一切,黎俊看向一旁待命的医疗组组长潘博士,朝他微微点头。
潘博士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黎先生,赵老那边已按您吩咐准备,陈院士已在病房等侯。”
“好。”
黎俊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和特派代表一起向着赵老所在的特护病房走去。
赵胜大哥一家人、王主任、疗养院一帮领导、赵老的老部下等一帮人立刻紧随其后。
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
越靠近病房,气氛越是凝滞。
病房门口,两名战士肃立,立正敬礼。
护士长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门开了,众人有序进入。
病房内,光线柔和,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赵老身上插满了鼻饲管、氧气管、深静脉置管、心电监护电极…无数的管线将赵老与那些维持着微弱生机的机器连接在一起,象一个被现代科技勉强束缚住的、即将飘散的灵魂。
此刻的赵老虽然面目枯黄的躺在病床上,但神色已经安详许多——这是三点时黎俊让他苏醒半个多小时与家人深入交谈的结果。
彼时,赵老在明晰了事情的全部原委与风险后,以他一贯的豁达与刚毅,坦然接受了黎俊那近乎逆天的安排。
赵老利用苏醒的半个小时,和所有家人见了一面,又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事项,更通过侍立床畔、强忍悲恸的办公室主任王致远,向联盟高层口述了一封简短的留言以备不测。
“十分钟后出发。”
黎俊的声音打破了病房内的沉寂。
说完,黎俊朝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双手结印,一道柔和而纯粹的白光自他指尖涌出,精准地没入赵老体内。
几乎是立竿见影,赵老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眸便迅速恢复了清明。
联盟特派代表刘同志立刻俯下身,紧紧握住赵老枯瘦的手。
赵老目光聚焦,清淅地认出了来人,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是刘同志啊!你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跑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让你们操心了!”
“赵老,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是联盟的宝贵财富!”刘同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感谢同志们,也完全同意上面批准的治疔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徜若此次…有什么不测,请同志们…不要悲伤,一切从简。不必…兴师动众,把我的…骨灰,埋在我父母的坟墓旁边就好…生前戎马倥偬,对父母未能尽孝,死后…就让我长伴他们于地下,略尽…人子之心吧!”
“也请大家,都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努力建设好我们的神州家园!”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眼框都瞬间湿润了。
说完这些,赵老的视线缓缓转向床前肃立的众人。
“江领导也来了啊!”他看向疗养院院长。
“老领导,等您回来,我们大家给您接风!”
江院长连忙上前一步,俯身问候,声音哽咽。
“好啊!带上你那瓶…李渡,很久没…喝酒了!还有你这个…老黎头,小崔,黄刺头…”
赵老的目光落在那几位一身戎装、鬓发斑白的老人身上,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一丝调侃的温暖笑意。
“好几年没和你们杀上…几盘了,手痒得很呐…”
几位老人挺直腰板,“啪”地原地立正,向卧病在床的老领导敬上最标准的军礼,虎目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赵老的眼神逐一从这些老战友、老部下的脸上掠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大夫、潘大夫、徐护士、辛苦你们了…”他的目光转向医疗组成员。
“这些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替我…向医疗组的全体同志们,问声好。”
陈院士和潘博士重重点头,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的视线回到了围在床前的家人身上,从几个儿女的脸上一一看过,那目光深沉复杂,有慈爱,有愧疚,更有无尽的牵挂。
赵老尤豫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朴素的叮嘱:“好好生活…保重身体!不要悲伤…继续…前进!”
最后,赵老的视线越过众人,定格在一直静立床尾的办公室主任王致远身上。
看着这位跟随自己二十馀年、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老部下,赵老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轻声道:“致远…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领导!”
王致远瞬间红了眼框,猛地上前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斗着,积压了数日的焦虑、担忧与巨大的压力,在此刻仿佛决堤般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强行压下,对着赵老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您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们等您回来!”
这简短的话语,承载了无尽的期盼。
最终,赵老的目光,带着一丝好奇和探寻,聚焦在了黎俊身上。
“这位…就是黎俊先生吧?”
赵老气息微弱,但语气充满敬意。
“多谢您…让我这么清醒地和老战友、家人们…再说会话。您是个有大能力的人…为我这把老骨头,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不值当啊!”
黎俊神色肃穆,迎着赵老的目光,坦然答道:“你是有大功德的,出手一次,顺应本心,有何不可?”
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赵老眼中那清明瑞智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黯淡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黎俊看向刘代表,又朝赵家众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身迷彩服、脸上还带着悲伤憔瘁之色的赵以谱少校,猛地越众而出。
他脱下头上的钢盔,夹在腋下,然后面向黎俊,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毫不尤豫地双膝跪地!
朝着黎俊“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头。
“黎先生!我爷爷…就拜托您了!”
说完,又猛地站起身,重新戴好头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以一个最标准、最庄严的军姿,向黎俊敬了一个军礼。
钢盔下的眼神,灼灼如火,又沉静如渊。
黎俊站在原地,身形未动,既未避让,也未搀扶,面色平静地受了他这个‘大礼’。
这是一种承诺的交换,一种责任的传递。
待赵以谱放下手臂,黎俊点点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时辰将至。”
陈院士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站在床边,眼神复杂的看向黎俊,点了点头,低声道:“黎先生,准备好了!”
黎俊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赵老那饱经风霜、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此刻黎俊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皮囊,看到了那盏在狂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那缕已然开始松动、将要离体而去的精神。
黎俊闭目感应了片刻,收回手指,对陈院士道:“可以开始了。撤掉所有东西,无需担心,我会护住他的心脉。”
陈院士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斗着声音对旁边的护士长道:“执行…撤管指令。”
护士长也是经过严格挑选和心理建设的,虽然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依言上前,在陈院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拔除了赵老身上第一根导管,接着是第二根导管直到最后一根导管被撤离,身上只剩下各种电极片尚未摘除。
监控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字,在短暂的波动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滑。
心率降低,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跌落…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在病房上空,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赵胜大哥和赵以谱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唯有黎俊,面色不变。
黎俊这时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凝聚。
然后,黎俊轻轻地将指尖,点在了赵老布满老人斑的眉心之上。
刹那间,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生机,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冰化雪,顺着黎俊的指尖,轻柔而坚定地渡入赵老枯竭的体内。
原本微弱到几乎直线的心电图,陡然起了一丝波动!
旁边监测血压、血氧的仪器,数值也发生了明显的上扬!
陈院士和潘博士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声地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对医学的认知!
没有注射任何药物,没有施加任何物理刺激,仅仅是指尖的接触?!
只有黎俊清淅地‘看’到,在自己神念的护持下,赵老那即将崩溃的肉身如同被一层坚韧的薄膜包裹,而那缕精神,也被强行锚定在了识海深处,虽然黯淡,却未曾离散。
“摘除电极,取担架。”黎俊继续吩咐道。
很快,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
赵以谱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抱起,平放在担架上,并为他盖上了一床温暖的薄毯。
黎俊当先走出病房,担架紧随其后,被刘同志、赵家兄弟姐妹、王主任、陈院士等人簇拥着,穿过走廊,走出房间外。
天空,乌云愈发厚重,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山顶。
山风渐起,带着湿冷的气息,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黎俊抬头望了一眼天象,目光平静无波。
“山雨欲来风满楼…”
众人默默退向两侧,摒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黎俊和躺在担架上的老人。
“你们,各自按照计划行事去吧!”
黎俊最后交待了一句。
话落,黎俊双手虚抬,一股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托起赵老的身体,使其平稳地悬浮尺许。
同时,一个护罩瞬间出现,将赵老和赵建国二人完全笼罩其中。
紧接着,光影一闪,三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