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冰碴,抽在脸上,生疼。
程铮每一步,都从没过膝盖的雪里硬拔出来,下一步,又陷进去。
背上的人,胸前的枪,腰间的弹药,还有那张地图,所有分量加在一起,要把他的腰椎一节节碾断。
“放……我下来……”
老黑趴在他背上,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
程铮用皮带勒紧老黑的大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滴,落在雪地里,直接凝成一颗颗暗红的冰珠子,又被新雪盖住。
“闭嘴。”
程铮头也不回,胸膛起伏,喷出的白气,下一秒就在眉毛睫毛上结了霜。
“你个……生瓜蛋子……”
老黑的脑袋在程铮肩膀上无力地磕碰,每个字都混着血腥气。
“……我不行了,地图……在你身上……你……先走……”
程铮没回话。
他只是咬紧了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身体里的热量在流失,但那股异变的力量,是无数根钢筋,强行撑着这副快散架的骨头,驱动着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风雪在加剧。
天与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哪。
程铮停了脚。
他半眯的眼睛转向左侧高耸的绝壁,耳朵动了动。
风声里,混进了一股不祥的低沉闷响,从山体深处传来。
雪,要塌。
“抓紧!”
程铮低吼,全身肌肉拧成一股。
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
他双手反扣住老黑的大腿,脚下发力,整个人朝着右侧一块犬牙般的巨大岩壁,直直撞了过去。
两百多斤的负重,没有成为累赘。
他只用三步,就跨越了七八米的距离,一头窜进了岩壁下方那道仅容一人的缝隙里。
他缩进去的下一刻。
轰隆——!
头顶的天,塌了。
数以万吨的积雪,裹挟着山岩与碎石,从百迈克尔的绝壁之上,咆哮着倾泻而下。
巨响震得耳膜发疼,白色的浪潮吞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大地在颤斗。
程铮蜷缩身体,用后背护住老黑。雪块和冰碴子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骨头架子都在哀鸣。
地狱般的动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一切都停了。
世界只剩下风的呜咽。
程铮动了动僵硬的肩膀,抖落一身厚雪。
他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路,没了。
刚才走过的山谷,被彻底填平,新雪堆起了五六迈克尔,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墓碑。
晚半分钟,他和老黑现在就是墓碑下的两具冰雕。
“td,命大。”
程铮吐出一口浊气。
老黑没了动静。程铮反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但还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班长,别睡。”
程铮颠了颠背上的人,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没路了。
他得用自己的身体,在这片死地上,重新踩出一条路。
“大勺说今晚吃饺子。”
程铮一边走,一边用干涩的嗓子自言自语,要把老黑的魂叫回来。
“猪肉大葱馅的。你要是睡过去,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背上的人没有反应。
程铮的大腿开始发酸,乳酸堆积的痛楚,有无数把小刀在肌肉里搅动。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身体的温度就会被这片雪原吸干。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鬼地方,失温,就等于死。
天色越来越暗。暴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要埋葬整个世界。
程铮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护目镜上结了厚冰,他一把扯下来扔掉。睫毛很快被冻住,眼睛只能费力地眯成一条缝。
就在这时,背上的老黑动了一下。
“程……程铮?”
这一声,他叫对了名字。
“我在。”
程铮机械地迈着腿,声音沙哑。
“放我下来。”
老黑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清明,是命令的口吻。
“雪崩把路封了,你背着我,走不出去。”
“能走。”
“能个屁!”
老黑急了,用尽力气挣扎着要往下滑。
“带着我,咱俩都得死在这儿!你把地图带回去!老子一身血两脚泥,死就死了!不能连累你!你还年轻……”
程铮的双手是两把铁钳,死死扣住老黑的腿弯,不让他动弹。
“别乱动。”
程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硬得是脚下的冻土。
“当兵第一天,就跟我说,战友不能丢。”
“那是教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的场面话!战场上,讲究的是止损!是任务第一!你他妈懂不懂!”
老黑吼得撕心裂肺,热气喷在程铮冰冷的脖颈上。
“在我这儿,不是。”
程铮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无尽的风雪。
身体的潜能被压榨到了极限。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哀嚎,在渴望休息。
但他不能倒。
“老黑,你那瓶珍藏的二锅头,还没分我一半。”
程铮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用疼痛刺激着快要麻木的神经。
“想赖帐,没门。”
他一步。
又一步。
一个孤独的苦行僧,背着他的信仰,在绝望的雪原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往人间的生路。
他不再是人。
他是一座山,一座背着另一座山,在雪原上移动的山。
时间失去了意义。
空间也失去了意义。
世界只剩下白色的风雪,和他自己快要停止的呼吸。
就在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遥远的地平在线,黑暗与白色的交界处,一个光点,闪了一下。
很弱,转瞬即逝。
是冻到极限出现的幻觉吗?
还是……
哨所?
程铮停下脚步,用冻僵的手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
那光点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
一下,两下,停顿,再闪一下。
是灯光信号!
是哨所的探照灯!
有人在用约定的信号调用他们!
“老黑!看见没!是哨所!”
程铮的声音发颤,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背上的老黑没有任何回应。
程铮的心又往下沉,他不敢再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光亮的方向,跟跄着冲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他终于看清了,哨所门口,几个人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焦急地晃动。
是耗子,是大勺。
“程铮?班长?不好出事了,大勺快快快,卫生员救人”
耗子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扯着嗓子大喊。
程铮脚下一软,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背上的老黑朝前推了出去。
“先救他……”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