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病房。
独有的消毒水味清冽干净。
程铮靠在床头,伤口愈合时酥麻的痒意,一阵阵地传来。那场公审大会的喧嚣已经远去,可留下的馀波,比身体的伤痛更加漫长。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复仇的火焰就灭了。
现在,是火焰熄灭后,空旷的灰烬。
他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关系着自己和妹妹程雨的将来。
回轧钢厂,接母亲的班?
安稳,踏实。
可父亲程建国用命换来的人脉、情分,都在那身军装里。离开军队这棵大树,等于自断臂膀。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魁悟的身影走了进来,肩上那颗将星,让病房里的光线都汇聚了过去。
是雷军长。
他没穿军大衣,只是一身笔挺的常服,手里提着个网兜,装着几个红苹果,冲淡了身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亲近。
“醒了?”
雷军长把苹果搁在床头柜,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身子骨怎么样了?”
“好多了,雷伯伯。”程铮挣扎着想坐直。
雷军长抬手按住他:“躺着。你小子还没好利落呢!”
他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着皮,头也没抬:“小雨那边,你别操心。我让你雷伯母接家里去了,照顾着,小丫头吃得好睡得香。”
程铮悬着的心,稳稳落了地。
“谢谢雷伯伯。”
雷军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看着他那张比同龄人沉静太多的脸。
“后面的路,想好了没有?”
他问得直接。
“轧钢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妈原来的岗位,随时能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辈子饿不着。”
这是一个选择
程铮没有立刻答话。
他接过苹果,没吃,只是在手里转着,那份圆润的重量压在掌心。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迎上雷军长那双带着风雷的眼睛。
“雷伯伯,我想穿军装。”
没有半点尤豫。
雷军长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程铮,想从这少年的脸上,找到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我爸牺牲前,最后交代我的,是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这个家。”
程铮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这个‘家’,不只是我们那三间房。我想象我爸一样,站直了,为这个国,也为我妹妹,撑起一片天。”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份觉悟,早已超出了个人的恩怨得失。
雷军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神色。
“好小子,有你爹的种!”
他一巴掌拍在程铮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程铮的伤口都跟着一抽。
“可是,小雨她还太小……”
这是程铮唯一的牵挂。
雷军长听了,反倒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难得的温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你雷伯母啊,这辈子最大的遗撼,就是没个闺女。我家那个臭小子,皮得上房揭瓦,她早就念叨着想要个贴心的小棉袄了。”
雷军长转过身,声音郑重。
“你爸以前总跟我开玩笑,说等仗打完,就把小雨给我当干女儿。”
“现在,这句玩笑话,我当真了。”
“程铮,你把小雨交给我。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雷振山的亲闺女!只要我雷振山活一天,就没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你,就给我放开胆子,去走你自己的路!”
这番话,冲垮了程铮心里最后一道堤坝。
他眼框发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就想下地。
“雷伯伯!”
“躺下!”雷军长一声低喝,又把他按了回去,“大男人家家的,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给老子记住,以后进了部队,你流血可以,流泪,不行!”
程铮重新躺好,胸口却在起伏。
他对着雷军长,重重点头。
“雷伯伯,等我处理完四合院的后续,就去参加新兵体检。”
“好!”雷军长很满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军营可不是避风港,比四合院里那些鸡鸣狗盗要残酷一百倍!你小子进去,就得做好掉层皮的准备!”
“我不怕。”
程铮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半小时后,雷军长办公室。
秘书小李把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雷军长看着窗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象是在盘算着什么。
“通知下去。”
他突然开口。
“密切关注程小子。四合院那边,他想怎么处置,就由着他,我们的人只看不做。除非他有生命危险,否则不准插手。”
“是。”秘书小李应声,有些不解,“首长,这孩子刚经历这么多……”
“他不是普通孩子。”
雷军长打断了他的话。
“他爹是猛虎,他就是虎崽。可这只虎崽,比他爹当年,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亮爪子。”
“公审大会上的那番话,还有对院里那些人的处置,滴水不漏,既报了仇,又占了理。”
秘书小李心里一震。
他想起调查报告里,程铮在灵堂前,面对贾东旭等人的殴打,那一刀脱身,随后精准找到军区求援的经过。
这心智,确实不象个普通少年。
“这块朴玉,得用最硬的石头来磨。”
雷军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新兵连那边,给他安排个最狠的。”
秘书小李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首长,您的意思是……把他分到‘疯子’张海峰的连队去?”
“疯子”张海峰,全军区闻名的铁血教官,从他手底下出来的新兵,一半成龙,一半变虫。
雷军长扯了扯嘴角。
“除了他,还有谁?”
“你告诉张海峰,给老子往死里练。什么时候这小子能在他手底下,还能龇着牙笑出来,什么时候,再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