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上来一叙吗?”马车里的人道。
冽风拱了一下手,“您请直言!”
马车里的人含笑对着他道:“不愧是沉太尉的人,快言快语。”
冽风不知此人与他搭话的目的,便冒昧的不说话。
“你上任皇宫安防四十五天,生擒四名刺杀者,还平息了两场小范围的骚乱,伤亡为零。”
“禁卫军里,你的名号已经悄悄打响。”
“你的过往履历,证实了你的能力。”
“不光身手不错,关键你这个人够狠,够无畏,将来…晋升如囊中取物。”
冽风冷眼看着来人,不知他说这么多,所为何?
“你愿意在我们主子麾下多任一职吗?”
冽风想也没想,立即回绝,“不愿!”
便提步往前走。
那马车也随着他的脚步滚动,马车帘子随着车轮而抖动,而那里面坐着的人继续说道。
“我们主子从不轻易发出邀请,实在是看冽中郎将绝非池中物,惜才不已。”
“你初入官场,对朝中的局势怕是不甚了解。”
“某这里有一张图,足够让你心中有数。”
“多谢,不需要。”冽风再次回绝。
“如今,正是风云变幻之际,那些重臣都在选择。”
“他们为何皆在选择?还不是有远瞻性,他们要么为自己的家族,要么是为自己,都在竭力的谋后路。”
“你既然入了这官场,迟早你也必须要选择。”
“沉太尉去哪,我便去哪?不劳你费心。”此人行径,冽风已然了解,便毫不尤豫的再次拒绝。
“沉太尉如今是意味不明,保持着中立,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选,就能置身事外的。”
“它会推着你走,让你身不由己。到了那个时候,你想选都来不及了。”
“又或者说,万一沉太尉选错了方向,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冽中郎将,不是不知那些失败的人下场会如何!”
“如今,不是你一人多选,朝中人人自危,这多选都是暗中进行。”
“真到了那一日,你就知道多选的好处。”
“况且有了从龙之功勋,还怕将来不加官晋爵,扶摇直上。”
“男子活在这世上一遭,不折腾谁也不知自己的命运顶端在哪?”
“这天下谁主沉浮?谁身边的人也跟着沉浮!”
“若想做那人上人,不再卑躬屈膝,便要使出浑身解数。”
冽风眼眸微闪,象有一颗石子丢进湖面。
“到那个时候,你心中所念所想,不用你张嘴,自然就有人奉送到跟前。”
“主子原话,事成之后,三公九卿,任君选择。”
见冽风无动于衷,那人把一张信函塞到冽风的手里。
“既然冽中郎将不愿上车畅谈,那可以一观如今的局势,再做决定。”
“某就不叼扰冽中郎将了,恭候您的佳音。”
说完,那人便放落车帘,车轮滚滚的离去。
冽风目送马车离开,手掌里的信函如同一把重锁,撞击着他的心。
王妃院子里的炭火烧了一车又一车,草药用箩筐运送进来,半个靖王府都是药味。
院子里的下人都熬瘦了一圈。
十日的时间,姨婆仿佛过了十个春秋,她的脸上皱纹又深了几分。
她如常端着药汁水进屋,看到靖王还在小心翼翼地喂着细粥。
他发髻凌乱,脸色憔瘁,嘴唇发白,唇上起了干皮,下巴处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严重的休息不好,使得他的眼底乌青,昔日合身的外袍亦松垮了几分,坐在床头竟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以往数年,姨婆从未见过靖王殿下这副模样。
每回来此,皆是衣冠楚楚,气势迫人。
“靖王殿下,您去歇息一下,后面就交给老奴吧!”
这话姨婆每日要说多次,靖王都是充耳不闻。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汤勺刮擦碗沿的声音。
他的手执着的往沉南姿的嘴里送着细粥。
吃一口,她就能续命。
大夫说过,人只要能吃能喝就有救。
所以,他不遗馀力的往她嘴巴里喂。
哪怕喂一口,就从她的嘴边滑落,他还是会一遍遍的重复。
一碗粥喂上一天,只喂进去小半碗,他也觉得高兴。
她能吃,就能活。
只是,他痛心的发觉,他不能在她身边说话,他一开口,她的眉头就皱起。
之后就会发梦魇,身体动弹,容易扯动伤口,她又疼得直流眼泪。
每次看她皱眉,他就心口发酸,她厌恶他到如此,连声音都听不得。
于是他闭上嘴,怕她发梦魇,扯伤自己,已是多日都未曾说话。
他听到水声,放下手里的白瓷碗,接过姨婆手里半湿的巾帕。
熟络的解开她的衣襟,看着已经发黑结痂的伤口,手指轻轻擦拭过去。
另外一只手在无意触摸到她的肌肤时,指腹有片刻的停顿。
恍惚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敢置信。
随即又触摸了一下,微微有些凉意。
连忙把头贴在她的胸前。
瞬间,他眼神都变了,里面有着久违的光芒。
他迫不及待的把手放在她的额头。
……又是微微凉意。
他把手里的巾帕递给姨婆,又把手掌伸进她的腋窝下。
姨婆候在一旁,被他突然的举动惊着,呼吸都短了几分。
她害怕靖王说出最可怕的话来,心揪到了嗓子眼,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
“姨婆,你帮本王看看,她是不是降温了!”
谢厌眼底的是惊喜,而不是悲伤。
姨婆看清楚,揪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一半,手心马上粘贴沉南姿的额头。
“退了!靖王妃高热退了!”
姨婆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到底有多高兴。
随即不放心的又将手指放到沉南姿的鼻子下,手指上有细细的气息缠绕。
姨婆高兴得不知道如何,只是双手合十,对着四周碎碎念,
“老天爷保佑,王妃终于退热。”
“谢天谢地,王妃熬了过来!”
等姨婆高兴的说完,转过身,发现靖王倒在床边。
姨婆又吓了一跳,在他鼻息探了探,随即抚摸着胸口。
“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没死!”
连忙出门,去喊御医。
御医来把脉,靖王是拖着病体照顾靖王妃,劳损过度而至。
休息几日,便能康复。
沉南姿的高热退下,说明病情危险期已经度过。
她的身体虽然虚弱,已然没了生命危险。
没有醒来,也是身体在恢复,不用过度担忧。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御医嘴里说得最好听的话。
恰逢沉太尉来探望,一时之间,靖王妃的院子里气氛变得如同过年。
晚一些,魏贵妃竟然来到靖王府里探病,同来的还有六皇子。
他们先去探望昏迷的谢厌,然后才来靖王妃的院子。
站在满园春色的院子里,魏贵妃没忍住,询问姨婆。
“靖王夫妇素来是分院而居吗?”
魏贵妃形同皇后,能出宫探病,必然是得了皇上的旨意。
姨婆自然是半点谎言都不敢说,如实回答,“回贵妃娘娘,素来如此。”
听到此言,魏贵妃不由看了谢昱一眼。
谢昱催促道:“母妃,您去瞧瞧靖王妃,儿臣就候在外面。”
魏贵妃瞪了他一眼,这些日子也不晓得在忙何事,脸颊看着看着瘦了下去。
之前还有些肉气的下巴,如今连下颌线都清淅了!
在皇宫里暗戳戳的在皇上面前提了数次,以她之名来探望靖王。
魏贵妃哪有不知,他同靖王的关系一般,与靖王妃倒是有话说。
要不是沉南姿一心在靖王身上,她都怀疑自家儿子心怀不轨。
谢昱堂而皇之的望着魏贵妃,脸上一片坦荡,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过,这是姨婆禀告了靖王妃无恙后的神色。
之前可是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模样。
魏贵妃不再眈误,由着姨婆带她进屋探望。
魏贵妃进屋不久,外面院子里就响起深沉空灵的埙音。
那声音悲凉如荒土,象是干枯的田地里,裂着硕大的裂痕,急需一场大雨来拯救。
在忧伤韵律的召唤之下,天空乌云压顶,燕子在低空飞行,空气中都是泥土的腥味。
之后一阵春雷,接着就是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如约而至。
干裂的土地大口的呼吸着久违的甘泉。
在一旁荒芜的角落里,黑暗如影随形。
沉南姿听着那古朴的埙音,好象有熟悉人的召唤。
又好象是有人用力的从外撕裂着黑暗,要把她带出这久违的禁锢之所。
她也想出去,于是,用力的配合。
魏贵妃看着床铺上的沉南姿,她的眼皮在频繁的滚动,不由轻轻呼喊着:“靖王妃,可有听见本宫的声音。”
“听到了,便快些醒来吧!”
“承儿肯定是想娘亲,你快些醒来,让承儿有娘亲喊。”
沉南姿听到承儿的名字,如同干涸的荒地,被注入了无尽的泉水。
瞬间,撕破黑暗,睁开了眼睛。
魏贵妃和姨婆都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醒了!”
两人惊喜不已,异口同声。
屋外的人听到屋子里的声音,那埙音瞬间变得轻快舒缓,如同涓涓溪流,鱼儿跳跃。
“靖王妃醒了!”
这声音象是带着翅膀很快传到谢厌的院子里。
石头从大厨房里端来两份饭菜,放置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递了一份给无影,给自己留了一份。
两人就捧着饭碗扒拉着饭菜。
吃到一半,黑着脸的石头终于忍不住肚子里的不快,对无影道:
“靖王妃醒了!”
无影微惊,“何时的事?”
屋子里,谢厌听着窗外的声音,闭着的眼睛,突然地睁开,里面猩红一片。
震惊得让他如同做梦,随即,他记起昏睡之前的事。
沉南姿退烧了!
他的眼睛里如同落进稀碎的星辰,逐渐明亮,逐渐变幻,之后便是惊喜。
惊喜的同时,眼里涌起一丝雾气,再次遮挡里面的细碎光芒。
他的嘴角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好象精心呵护的花朵,终于抗住了严厉的寒冬暴雪,在春天傲然盛开。
他眼里的欣喜和心疼交织,好象这十多天的日夜变得尤为值得。
她活了,他也跟着活了!
谢厌从未觉得活者是如此的美好,好象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连呼吸都是甘甜的。
他想起来去看她,只有亲眼所见,他才放心。
他的身子还极其的乏力,撑着床沿才勉强地坐起身。
院子外,石头戳着饭碗,一脸的不值得。
无影不知道他为何是这副神色,便放下木筷,
“怎么了?靖王妃醒了,不是挺好的吗?我们殿下也安心,不用再不眠不休的照顾!”
石头气恼道:“我就是觉得不值得。”
听着外面的声音,谢厌下床的手顿了一下。
石头声音不痛快:“我们殿下不眠不休的守了那么多日,靖王妃都不醒。”
“我们殿下一倒下,靖王妃就醒了!”
“我当是何事呢!”无影的脸上都是无所谓,“醒了就好,殿下不会介意的。”
谢厌在里面,面露微笑,还是无影懂他,只要她能醒,其他他都不会介意的。
石头“唉”了一声,“无影,我觉得你应该叫石头,你脑子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唉!”无影点着他的碗,“怎么说话呢!”
石头压根不想理他,逐字逐句的跟他分析:
“我们殿下吩咐过,他吸毒,试药,守夜的事,说是事情未查明之前,都不准对外说。”
“我们殿下对靖王妃做的事,岂不是王妃根本不知道。”
谢厌摇摇头,还以为是何事呢!这石头,这点小事还值得生气。
“那要是查不出,我们殿下的付出岂不是被埋进了土里。”
“埋就埋呗!我们殿下又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石头“哼!”了一声,“可是,靖王妃醒来就感谢了六皇子。”
谢厌听到谢昱的名字,瞬间坐了下来!他来了?
无影终于理解了石头的气氛,“为何感谢六皇子?”
石头气道:“他用埙音唤醒了靖王妃,我听靖王妃屋里的婢女亲口说的。”
“她说靖王妃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当着魏贵妃的面说的。”
“靖王妃院子里的姨婆说,都是魏贵妃和六皇子带来的福气。”
“他们一来,就唤醒了他们家的王妃!”
“呵!听见这话我就来气!”石头拍着石桌。
谢厌却突然觉得没有了力气,之前的欣喜被嫉妒占满。
他倒在床边,侧躺着身子,眼底雾气再起,猩红色布满眼底。
手指抓着被沿,仿佛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性,悲伤又无力。
象一只雄鹰被利箭射中了翅膀,无力再飞翔,用力的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