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做个美梦。”发色艳丽如玫瑰的青年如同来时一样走的窗户。
窗户大敞着,帘子随风摇曳。
病房恢复安静,津岛修治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屋内那甜腻的糖果味消散。
自从离家之后,津岛修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恨不得拿香水把自己熏入味的人。
他不喜欢过于浓郁的香气,置身其中象是做了一场名为过去的恐怖噩梦,味道浓重到恨不得呛死人的香料,紧闭的房门,如同裹尸布般繁复的和服,交谈必需轻声细语,连脚步声也不允许过响的宅院,一张张隐藏在门后阴影下,模糊又苍白如同纸人的脸。
被忽略、沉默的、潮湿的……日常。
于是就在一个晴天,本该如往常一般,放学直接由佣人接回家的津岛修治逃离了学校,漫无目的在周边游荡了一段时间后,便独自一人前往海峡,服用了安眠药后跳入海中。
结果一觉睡醒不仅没死,还发现自己到了横滨,换了一个离家更远的地方流浪。
每当回忆起些许过去的内容,就会油然而生一股疲惫的虚无感,本能的想要呕吐。
他拆开四五个小药瓶,也不看究竟是什么药,仰着头一股脑就往嘴里倒。
随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不同的药在胃里争狠斗勇,不停的翻滚,最终又一股脑的全吐在垃圾桶。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冲突的药物与记忆的残渣一同被呕出,只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瘫软在床上,鸢色的眼瞳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光影,一眨不眨。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病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节奏,而是三声沉稳、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叩击。
津岛修治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没有得到回应,门却被推开,安室透的身影出现在病房。
他穿着深色的休闲外套,金发在黑暗的病房里显得有些黯淡,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打开病房的灯,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敞开的窗户,随风轻晃的窗帘,空气中几乎不可闻的、一丝甜腻与呕吐物混合的怪异气息,以及床边那只垃圾桶。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津岛修治苍白如纸的脸上。
“晚上好,津岛君。”安室透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体贴的友人“这么晚打扰了。”
“感觉怎么样?窗户开着,小心着凉。”他自然地走近,步伐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只是顺路探病,却已将房间的每一寸纳入掌控。
津岛修治半死不活的睁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晚上你的表演欲也这么旺盛吗?需要我夸你真有职业道德吗?还是说这个时候也有人在监视你吗?”
他看着有气无力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说出的话满是嘲讽与恶意,听着又觉得他精神还不错。
“怎么会呢?我只是处于合作方的礼貌罢了。”安室透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垃圾桶内部——那里面是明显的呕吐物痕迹,混杂着可疑的、未完全溶解的药片残渣。
他眼神微凝,面上笑容不变,关切地伸出手“需要叫医生来看看吗?脸色很不好。”那只手伸向津岛修治的额头,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试探。
津岛修治偏头避开了那只手掌“你现在就离开比给我叫医生有用多了。”他眉眼满是倦怠,眼睛半垂着。
“药可不能乱吃啊,津岛君。”安室透顺势收回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对方,笑容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最起码,我希望你能活到我们合作结束。”他顿了顿,灰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闲聊般抛出一个问题“刚才……似乎有客人来过?我好象闻到点特别的味道。”
就在不久前,有人潜入了医院,甚至使用了医院的计算机查看最近入住的病人文档。
或许是直觉,安室透第一时间就觉得这跟某个正在住院的少年脱不了干系,于是便马上赶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人应该已经走了。
“然后呢?”黑发鸢眼的少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然后?然后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实在不行你骗骗我啊!你怎么连骗都懒得骗我了?之前骗人不是挺擅长吗?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没了被骗的价值?
“我们依然是合作关系对吧?”金发紫眼的男人猝不及防的发问。
“应该是吧。”津岛修治回答的态度模糊不明。
真欠揍啊。
“那我关心一下你的其他合作伙伴,也很正常吧。”波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vass vassi i non est vass ”黑发鸢眼的少年慢吞吞挪动着,半靠在床上,眉眼耷拉着开口。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金发的男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事实上,他在思考是否要掏出翻译器,并且让对方重复一遍。
这想法听起来丢人,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更丢人。
“……没听懂吗?”津岛修治叹了口气。
波本敢肯定,对方脸上有“跟笨蛋交流好烦”的情绪一闪而过。
“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津岛修治拉长声音用日语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
毕竟之前家庭教师上课时用的是全拉丁语交流,所以他在想到这句话时,脱口而出的也是拉丁语。
被学习折磨到条件反射了啊……听起来似乎有点恶心。
津岛修治撇撇嘴,却也没太大反应。
“所以你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合作伙伴?”波本提取出了津岛修治的潜台词,气笑了。
“不然呢?”津岛修治理所当然的反问“还是说……”他眼神轻飘飘的落在波本身上,其中的恶趣味不加掩饰。
“你要和我共享所有下属与帮手吗?”他饶有兴致的模样简直就象个狡诈的恶童。
“呵呵。”金发的男人掀起嘴角笑笑,象是在冷笑,又象是什么意外也不含。
但他确实没再多问。
共享所有下属和帮手?他就是疯了都干不出这事吧。
虽然二人口口声声说彼此是合作伙伴,但实际上波本并不认为二人有多少情谊,他们对彼此的警剔都比感情深。
津岛修治明知道那些怪人会对松田阵平动手,甚至可能明知道自己和松田阵平的关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事后装模作样的告诉他动手的人是谁。
可安室透能做什么呢?他连曾经同期的照片都没留下,遗物也没有,更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对方的葬礼上,只能像对待其他同期那样,在无人的时候前去为对方扫墓。
他甚至不能表现出难过的情绪,微笑的表情就好象焊死在他脸上,谁也摘不下来。
他与津岛修治注定无法信任彼此,只能互相利用。
至于松田……他会在解决掉那些该死的怪人之后,去对方墓前告知对方的。
在津岛修治这里没有讨到半点好的波本冷着脸离开病房。
津岛修治的精神反倒清醒多了,也有点心情看弹幕了。
“主播,你不是独狼吗?你怎么合作了啊啊啊啊!”
“我不要看合作啊!真男人就该单打独斗。”
“这个红毛人类画风有点怪,你们人类真神奇啊,总有些特殊画风出现……”
“猜楼上是想说人类多奇葩吧。”
“明明初始强度那么弱,但奇葩程度却一个比一个强。”
“红毛大概喜欢主播吧,他也是颜值主播?想对主播你用色诱?”
“不,我去看了,他只是喜欢说骚话,对所有人都一样……”
“不行,我接受不了,主播你把他弄死吧。”
“红毛居然说其他主播都是蠢货,主播也没反驳……不是,你们真把其他主播当乐子看啊?”
“听起来他们连老主播也没放眼里。”
“没被老主播拷打过的新人是这样的,怎么不算一种新人美呢?”
“红毛也是新人吗?看着不象啊。”
“不过主播居然背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吗?要不是红毛说我都没发现……”
“我以为主播每天就是摆烂寻死呢。”
“我也。”
“主播该不会也是把我们当蠢货才懒得搭理我们的吧?”
“疑似真相。”
“看乐子竟变乐子了。”
“主播心机好深啊,果然被混沌溶炉选中的人类小孩,都不可小觑。”
“你想想混沌溶炉一共选中过几个小孩,能被选中的怎么可能普通。”
“忠告,不要收养人类小孩。”
弹幕对于他和红雀合作的事,一大半都是反对的,另外一小部分虽然同意但也不是真心想看他们合作共赢,而是想看他们一同丧命。
津岛修治将弹幕基本扫了一遍,就重新隐藏起来,这次甚至连敷衍观众的事都懒得做。
他又打开当前世界交流平台,发现如今的发言,比先前已经少了不少。
也可能是因为人数减少了。
一个据说没有超常规能力(比如异能)的普通世界,几天的时间,死了快一半的人。
死因是什么?
啊,不过按照这个世界走三步就能遇到一场谋杀案的概率来看,说不定那些新人也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杀掉了呢。
现在这个人数和发言数,再想浑水摸鱼的话,就不容易了啊。
【被警察抓了正在坐牢,有没有兄弟愿意劫狱救我的。】
【无,等着牢底坐穿或者跟混沌溶炉贷款强行脱离世界吧,如果是新人就直接等死吧,因为新人没有借贷功能。】
【死了好多人,我都不敢说话了。】
【死人不可怕,关键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警方现在天天抓人,那几个杀了松田阵平的狗不知道躲哪去了。】
【也不知道杀了松田阵平爆出了什么东西,应该挺肥吧。】
【这不是新手副本吗……又不是其他超能力番,柯南不就是个日常推理番吗?我们也没人是社长这种高危职业啊。】
【但有太宰治啊……】
【他的异能人间失格没有攻击力啊,体术虽然在港黑是中下水平,但身体很脆吧……】
体术在港黑是中下水平?谁?我吗?
津岛修治眼中情绪晦涩难懂,他整夜未眠,不曾合眼。
弹幕不断刷新,观众一直注视着黑发的少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黑夜到白天,直至黎明破晓,少年僵坐一夜的身体才又活动起来。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等回答就直接推开门。
“是警官小姐啊。”津岛修治看见进门的身影,熟练的往病床上一躺“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他轻声询问。
佐藤美和子看起来和前两天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不太象,眼下挂着黑眼圈,眼睛还有点红肿,眼白上爬着细小的红血丝,象是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
“警方在遥控器上提取的指纹……”佐藤美和子开门见山“与一具无名尸体上的指纹完全吻合。”她停顿了一下。
“那具尸体在距离杯户购物广场摩天轮…不远处的僻静道路上被发现,死于枪杀。”警方耗费了海量资源检验指纹,除了佐藤美和子和松田阵平留下的清淅印记,还有两组模糊的指纹,其中之一是津岛修治的,而另外一组,便是炸弹犯的。
那组指纹的主人象个幽灵似的,怎么找都查无此人。
直到某个疲惫的夜晚,有人灵光一闪,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提议将数据库里近期无名尸的指纹也纳入对比范围。
结果,机器给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完美匹配。
这意味着,就在佐藤美和子带人拉网式搜寻炸弹犯下落时,那个凶手早已被人干净利落地解决,冰冷的尸体甚至就倒在距离他们搜索范围咫尺之遥、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同扇在他们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枪……吗?”黑发的少年瞳孔微微放大“听起来……似乎有些可怕啊。”他轻声说着。
“你那天见过的男人,”佐藤美和子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将照片几乎怼到津岛修治眼前“是长这样吗?”照片上是一张毫无特色、丢进人海瞬间就会消失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众脸”。
津岛修治微微眯起眼,认真端详着照片上那张平庸至极的面孔,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啊……好象就是他。非常……普通的、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确认事实的平淡。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佐藤美和子机械地点点头,动作僵硬地收起照片。
事实上,最初警方内部并非没人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眼前这个苍白病弱的少年。
但得知他有严重的自残自杀倾向后,绝大部分怀疑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消散了。
理由充分:其一,他当时衣着单薄贴身,根本不可能藏匿任何枪支武器;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既然敢拿着关键的遥控器主动现身警方,留下如此明确的印象和接触记录,若真是幕后黑手,这行为无异于自投罗网。
若目的仅为除掉炸弹犯,悄无声息地动手岂不更加稳妥高效?
“啊,对了。”就在佐藤美和子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时,黑发鸢眼的少年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带着点关切和困惑的口吻,轻声问道“之前负责跟进这件事的不是那位松田警官吗?今天怎么没见到他呢?”
“……”佐藤美和子的手猛地一颤,指关节瞬间攥得死白。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刺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停尸间,刺眼的白炽灯光,冰冷的、覆盖着白布的推床,而白布之下……
“警官小姐?警官小姐?”呼唤声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将她从噩梦中猛地拽回现实。
佐藤美和子浑身剧烈地一颤,涣散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看向津岛修治时,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尚未完全褪尽。
“你……还好吗?”少年脸上的关切之色显得格外真诚。
“我没事。”佐藤美和子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他……殉职了。”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逃离般冲出了病房。
“苦涩的……气息。”津岛修治望着那扇敞开的房门,低低地呢喃。
他已经无法感受自身的痛苦,亦无法感同身受他人的悲欢。
所以……没有怜悯,没有不忍,也无法从他人的痛苦中攫取丝毫病态的愉悦。
那只鸢色的眼中,只有一片漠然的虚无。
“在想什么?”一个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病房中响起。
津岛修治缓缓抬眼望去。
病房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倚着门框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穿着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纯黑色西装,指间夹着一副熟悉的墨镜,卷曲的黑发下,那张属于松田阵平的脸——此刻正清淅地映在津岛修治空洞的鸢色瞳孔里。
本该已经死去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