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日山洞内二人分宾主坐下,冯虚献茶已毕,碎玉真君不理盖勋的吹捧说:“可以开启了吗?”
盖勋道:“万事俱备,只是尚有一位道友未到。”
“哦?是何人?”碎玉真君问。
“自然是本地主人颂荒服。”
碎玉真君闻言略略吃惊:“颂家全族都在厌火门的势力范围,怎么敢和你勾结?”
盖勋呵呵一笑道:“金丹寿五百,元婴寿千载。颂荒服已经九百多岁了,人越老就越不想死,把颂家卖了,换自己一个转世的机会有何不可?”
碎玉默然,他又何尝不是不想死?
又过了半日,山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与灵力激荡,盖勋与碎玉真君亦被惊动,步出洞府观望。只见西天被映照得一片赤红,烈焰焚空,声势骇人至极。
碎玉真君凝望那片焚天煮海的红云,低语道:“这霸道灼烈的气息是颂荒服的祝融真火诀。他在与何人激斗?”
盖勋闻言,身形一晃已升至高空,凝目远眺片刻道:“是三比特婴修士相搏。其一火法滔天,想必就是颂荒服,另外两位施展的似乎是冰霜之道,莫非是贵宗冰魄道的人?”
碎玉真君摇摇头:“冰魄道在此地的仅我一人,他人纵然得到讯息,也断无如此之快赶到此地。必是厌火门的人。”厌火门祖师正是冰魄道一比特婴修士,所修亦是冰系道法。
碎玉真君所料不差,此刻与颂荒服厮杀正酣的,正是厌火门执法峰主赵庆与考功峰主骆安仁。
但见颂荒服身量魁伟异常,筋肉虬结如精铁浇铸,纵使修行已逾九百载,面上毫无老态,满头红发,如雄狮般的威猛。他一袭赤袍烈烈如火,绣满了栩栩如生的火鸦图纹。此刻,那袍上火鸦活了过来,一只接一只振翅飞出,在半空中化作团团焚山煮海的赤色烈焰,嘶鸣着扑向挡在前路的二人。
厌火门执法峰主赵庆须发皆白,身形挺拔如雪松,面容冷峻肃杀。他立于滔天火海之前,头顶竟浮现出一团蓝白色的冰风暴,初时不过拳大,见光就涨,待迎上那漫天火鸦时,已是遮天蔽日,酷寒彻骨。那灸热的火鸦撞入风暴领域,初时尚能烧融冰晶,但随时间流逝,周身烈焰光芒黯淡,羽翼被极寒之力冻结,终是哀鸣一声,化作一个个冰坨子,自半空纷纷坠落,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颂荒服见火鸦袍的神通被压制,眼中怒火更炽。他猛地嘬口长吸,旋即从口中喷出一道炽白耀目的本源真火。那些被冻结的火鸦残骸一触此火,竟在白光中翻滚重生,身上赫然多出一条腿,化作传说中焚尽虚空的三足金乌形态。翎毛亦转为璀灿的金色,当空狂舞。冰风暴甫一接近,就无声无息地被蒸发,连一丝水汽都未能留存。火海倾刻反压寒潮,炽烈光华逼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身处寒流中心的赵庆神情纹丝不动。他目光穿透烈焰与寒冰的界限,定定看向颂荒服,声音如冰泉裂石:“颂师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入我厌火门已逾数千载,执掌天火峰尊位,宗门所予灵脉乃四阶,远胜颂氏祖地。厚待如此,尚有何不满?若执迷不悟,千年苦修毁于一旦,岂不令人扼腕?”
颂荒服闻言,面上愤恨扭曲,眼中燃起积郁和不甘:“我颂氏乃祝融真神血脉,曾掌陆梁郡数万载。尔厌火门蛮横霸道,一来便勒令我族分宗裂族,复又将我圈禁门内,名为峰主,实为囚徒!上次林家内斗,林璺要回家处置你们都不许,无非是希望四大家争斗不休,一起衰弱罢了。老子不反,颂家早晚也是被你们祸害!只是没料到你等鹰犬的鼻子倒灵光得很,老子悄然离山,你们便追了上来。”
赵庆面色更冷:“天火峰能助你元婴修行,道途岂不比故土更珍贵?宗门诚心相待,尔却狼子野心,当真人心苦不知足!”
颂荒服怒瞪暴喝:“休得聒噪!有本事便将老子擒拿回去,否则休做这无用之谈!”
赵庆双眉倒竖,喝道:“冥顽不化,休怪赵某无情!”言毕,反手自身后抽出一根四棱玄黑的巨锏。此锏通体非金非玉,入手奇寒彻骨,沉重如大地根脉。锏身缭绕着丝丝幽蓝色的“狱心寒焰”,此焰蕴含寂灭真意,触及生灵可瞬息冻灭神魂,粉碎精魄血肉,对护体罡气乃至法宝本体皆具破甲冻结之威。
赵庆祭炼此宝已经有五百馀载,达到了六十四层禁制,在元婴后期高手手中也不委屈了。
他擎锏在手,宛若搬动九幽之下万年不化的玄冰山岳,裹挟着冻结空间的磅礴罡气,朝着颂荒服头顶轰落。
漫天金乌在“镇狱霜锏”神威之下,纷纷哀鸣着被冻结击碎,化作漫天金红火星飞散。
“来得好!” 颂荒服不惊反笑,反手插入自身脊椎,猛力一抽,道燃烧着青、白、赤三色奇焰,由一节节如龙脊般的骨骼连接而成的奇形长鞭已然在手,正是他以本身脊骨炼就的“三昧神火鞭”。此鞭练就七十层禁制,已经是法宝以下顶尖水平,鞭身一振,三色真火轮转,带着焚毁一切规则束缚的决绝,倒卷而起,迎向那山峦般的巨锏。
鞭锏相交,没有任何声响,一股无形涟漪自交击点猛然炸开。这透明的波纹扫过之处,高山崩解,草木木刹焦炭。波纹瞬息传荡百里,狠狠撞击在竹云坊市的防护大阵之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竹云坊市的防护大阵被彻底激发,化为七彩琉璃,光华流转,将整个坊市如透明巨碗般牢牢护住。阵外却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无论屋舍、岩壁、乃至低阶修士匆忙祭起的护身法宝,在这蕴含水火法则的冲击下尽数化为齑粉。未能及躲避的低阶修士与凡人,或被那残留的灼灭炎意引燃内腑,口鼻冒烟自焚而亡;或被渗透入骨的极致冻气瞬间冰封,化作无声无息的冰雕……仅此一击,坊市之外便生灵涂炭,死伤何止数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