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参加坎城电影节你有把握吗?”
办公室里,汪厂长皱著眉头,表情略显凝重。
“啥把握?”
“拿奖的把握。”
汪厂长见他从茶罐抓了半把茶叶放进保温杯里,眼角不由地抽了抽,这混蛋把茶叶当韭菜吃了。
“谁会有这种把握?我带著电影去外海参展,也是去试试,开拓市场,不一定非要拿个奖回来。”
李茂森耸耸肩膀。
“哼!你第一部电影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拿到了金狮奖,第二部电影跑去参加夏纳电影节要是没拿到奖,別人就会戳你脊梁骨说你才华耗尽,拿到金狮奖是走狗屎运,或者说你是个曇一现的导演,你也不介意?”
汪厂长摘下眼镜,用布仔细擦了擦。
“有什么关係?当年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先生在一起,遭到很多人的指责,许广平先生问鲁迅怎么办?你知道鲁迅怎么回答吗?鲁迅先生说,走自己的路,让別人去说吧,太把別人的话当回事,
容易活得纠结,我一点也不纠结。”
李茂森闻了闻茶杯里飘散出来的茶香,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汪厂长老脸往下拉了拉,你不纠结我纠结,他咳嗽一声说,“其实我挺希望你这部电影遭遇失败,什么奖项也拿不到。”
“为什么?”
“你才23岁,太年轻了,多吃点苦受点罪也是有好处的。
“哈哈,苦难哲学是吧?你这是苦日子过惯了,老天爷突然给你一颗,你还嚇得不敢吃,可我不一样,我过的都是好日子,天天吃,苦难哲学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李茂森吧唧著嘴里的茶香笑道,
“你就得意吧,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像你这样翘尾巴,总有一天会狠狠摔一跤。”
汪厂长冷哼道。
“那也要等我摔在地上再说。”
“哼,有人写举报信给我,说你在厂里乱搞男女关係,要厂里开除你,你准备怎么狡辩?”
汪厂长双手放在办公桌上,上身前倾,表情也变得严肃冷冽,好像一下子从北影厂厂长变成燕京法庭审判长。
李茂森愣了下,矢口否认,“假的,这是诬告,我这几个月不是在郟西省拍电影,就是在剪辑工作室加班加点剪片子,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就算我想乱搞男女关係也没有时间。我真不明白,
像我这样勤奋的洁身自好的人也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太叫人失望了。”
李茂森说这话,脸上露出失落、愤慨、羞恼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暗骂举报的傢伙,凭自己的条件,真要想乱搞男女关係,他保证连厂里的蝴蝶柳树都会失去清白。
可事实上他仅有一个未婚妻,一个关係极好的女性朋友,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比其他同行清白乾净多了。
就他这样也有人举报,真是瞎眼了。
“你確定是诬告?”
老厂长扶著眼镜腿,皱眉看著他,他虽然猜到了李茂森会狡辩,却没想到他辩得这么干净,一点污跡也不接受。
“厂长,你有证据?拿来我看看。”
李茂森伸了伸手。
老厂长自然没有证据,不过他听说李茂森和江主任家的闺女走得很近,与刘小庆的关係也比较亲近,但这都只是传闻,没有捉姦在床的证据,他也不好用这件事敲打李茂森。
“就算是诬告你也要注意点,你是著名导演,出了丑闻对你对厂里都不好。”
汪厂长板著脸说。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李茂森摇摇头,拿著保温杯离开办公室,
在他开车离开办公楼时,天空飘起濛濛细雨,这是初春第一场雨,细雨绵绵的,像是用最细的筛子筛过,雨水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只是等一会儿,头髮和衣服会悄无声息地变得湿答答的。 车子经过製片厂的公交站时,忽然看到刘小庆和陶蕙敏撑著伞在站点等车,他本想装作没看到两人,一脚油门踩过去。
可刘小庆眼晴很尖,一眼就看到他的车子出来,还远远地伸出手去,大声喊他的名字。
李茂森不太想过去。
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刘小庆多次跑到剪辑工作室骚扰他,还暗示说知道了他和江姍的事,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巩丽,问他怕不怕?
他知道刘小庆这人喜欢开玩笑,又比较仗义,不会在巩丽面前搬弄这种是非,所以也不担心。
每次在刘小庆说起这件事时,他都会用別的话题敷衍过去。
可刘小庆似乎铁了心要威胁他,在聊天时不停靠近他,有好几次还大胆伸手摸他的胸肌腹肌,
夸他身材强壮,巩丽和江姍享福了,嘴里骚话不断。
这种事要是放在三四十年后,他会一拳打趴刘小庆,端上几脚,然后报警告她骚扰。
但现在是八十年代,风气相对保守,女人骚扰男人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更別说他还欠了刘小庆的人情。
这件事让他很为难。
这也是他一看到刘小庆就想开车走掉的原因。
只是刘小庆身边还有陶蕙敏这个熟人在,他装作看不见也不合適。
李茂森打著方向盘靠边停下,招呼一声,等两人上车后重新启动。
“李茂森,你刚才是不是准备装作没看见我?”
刘小庆用手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脸上有些怨气。
“哈哈,没有,你们打著伞,遮著上半身,我坐在车里看不清楚。”
“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刘小庆用骚狐狸似的眼睛剐他一下。
“你们怎么还在厂里,红楼梦还没拍完吗?”
李茂森主动岔开话题,他记得《红楼梦3》已在年初上映。
“还有第五部和第六部上下两集,大概要到明年才能拍完,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该接这个角色。”
刘小庆说著话,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贴身羊毛衫,在他看向后视镜时,还故意把丰盈饱满的胸口挺起来,深邃的事业线映照在后视镜上,镜面像是裂开一样。
李茂森连忙挪开眼睛,“陶蕙敏,你的戏也要拍到明年吗?”他和陶蕙敏同龄,生日差不了几个月,所以说话时直接喊名字。
“是的,还要拍好久。”
陶蕙敏轻言细语地说道。
她在电影里扮演林黛玉,演了两年多,身上也沾染上几分林黛玉的气质,说话娇娇弱弱的,看他的时候也不敢直视,眼神在他脸上一晃而过,文静恬淡,也是个典型的江南仕女。
“蕙敏演的是林黛玉,她的戏比我的更多,等我拍完了她也没完,,等等,你走这里干什么,直接去你家,不用送我和蕙敏回去。”
刘小庆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
“去我家?”
“是啊,我刚打过电话,朱霖和洪恍、刘索纳几个没事做,就在你家里打麻將,我们也过去凑个热闹。”
刘小庆毫不客气地说,
陶蕙敏急忙拉著刘小庆的手臂,“小庆姐,天晚了,我还是不去了,要不在路边把我放下。”
“今天下雨,你回去干什么,你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对吧李茂森?”
刘小庆用手指捅他的后背。
李茂森扯扯嘴角,刘小庆都这样说了,他这还能说什么,自然也劝陶蕙敏去家里坐坐,人多热闹。
陶蕙敏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